对视须臾。
紫薇转开脸,看向皇帝。
“皇阿玛。”
她说。
“我要休夫。”
“可以。”皇帝道,“朕准了。”
……
夜已渐深。
养心殿正殿烛火明亮,灯芯噼啪作响。
“紫薇。”
沉默良久,尔康终于开口。
“你不能这样对我。”
从天牢到养心殿,尔康终于想明白了。
上次他与紫薇的谈话无疾而终。
紫薇赌气留下了一句“我不和人分享丈夫”,背后深意令人心中发寒。
但好在,尔泰竟在这个关口赶了回来。
尔康不想承认。
但他确实因此格外侥幸。
他将希望寄托在弟弟身上,希望有“西藏驸马”这一层身份在,皇帝多少会给福家,给他,多几分薄面。
却不想,尔泰出师未捷,什么忙都没帮得上。
无论是阻拦紫薇和离,还是宽限慕沙离京时日,皇帝那边都始终没有松口答应。
但他虽没答应。
却倒也没有再催。
尔康到底还是松了一口气。
只要皇帝那边不再继续施压,紫薇……
紫薇早晚会心软。
会被他温柔的攻势哄好的。
他们如今到底也不是曾经年少气盛、谁也不肯轻易低头的那对小情侣了。
为人父为人母的年纪,要考虑的太多太多。
东儿眼看着快要四岁。
肚子里还有个小南儿。
哪里是说和离就能和离的呢。
紫薇先前那番话,事后尔康也细细想过。
她确实说得没错。
是他太自大,太虚荣,太把战场当儿戏,才会不顾箫剑的反对,执意同慕沙起了纠缠。
尔康自省。
他一向总爱标榜自己如何君子,如何端方。
如何遗世独立,如何不染尘埃。
却不想骨子里,竟也仍藏着男人深入骨髓的劣根性。
他于年少时遇见紫薇。
一见佳人误终身。
从此只觉得世间其余女子皆是凡品。
直到清缅开战。
他被封了将军。
即使从未上过战场,仍是被封了将军。
而傅云呢。
傅云身上有战功,有实绩。可那又怎样?
傅云的将军之位,是太子被小燕子拖了后腿,才侥幸落到他头上的。
两相对比明显。
尔康不得不承认,他有些发飘。
他太顺了。
顺到连沙场狼烟都没能让他收敛。
他遇到了慕沙。
她是那么特别,和他之前见到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她不像紫薇。
她和紫薇没半点相似。
如果一定要说,她更像小燕子。
但也只是乍看上去像而已。
和小燕子这个草根出身的假格格相比,慕沙身上透出的,是真正从小被爱、被权力、被富贵和财富浇灌出来的从容和自信。
她那么明丽,又那么不羁。
尔康承认,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想要对慕沙开屏。
公孔雀一样地开屏。
在这个新鲜的战场,在这个远离京城、远离紫薇、远离东儿、远离他身为人夫、人父的战场。
他疯了一样地开屏。
直到今日,他真正意识到自己错了。
他的错,他认。
他不是那种不敢面对的人。
但慕沙到底已经被他带回了大清。
当时三江城中,慕沙是如何顶着父亲猛白的压力,执意护着他、对他好、把他真的当成尊贵的客人来招待的,尔康记得很清楚。
他嘴上别扭。
但实际很感激。
如今角色互换,他将慕沙带回大清。
可他为她做的,给她提供的生活,却比她曾给他的,逊色太多。
他让她委委屈屈地藏身于一个不起眼的酒楼。
看着她吃不惯,睡不惯。
就连她想要偷偷溜出来看一眼紫薇,也要被他板着脸凶。
他对她亏欠太多了。
尔康是那种人。
当他认为自己占据了道德高位的时候,他可以大义凛然,可以义正辞严,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侃侃而谈,指点江山。
但如果他心有亏欠,那么他也同样会为此,抛弃一部分原则与底线,让渡自己原本应该死守的阵地,以达到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的目的。
他眼看着慕沙一天比一天更尖的下巴。
看着他每次去看她时,她那瞬间亮起来的眼神。
看着慕沙在他身边喋喋不休,凶巴巴却娇滴滴地求他,让他无事便多来陪陪她的小女儿情态。
他就越来越愧疚。
催慕沙回缅甸的话,尔康每次都说。
可她不理,他也实在是无可奈何。
他只能一边告诉自己,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一边奔波在学士府与慕沙的酒楼之间,小心翼翼,左右逢源。
这样幸福而充实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就在尔康以为,紫薇也差不多应该消气了的时候,皇帝出手了。
他捉走了慕沙。
还让她配合,演了这么一出戏。
尔康只要一想到方才天牢里自己的失态,就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
什么天马。
对于慕沙赋予他的这个名字,他明明讨厌到了极点,从来都没有承认过。
可方才呢。
方才慕沙一句天马,他答应得多么痛快,多么干脆?
且不说紫薇,就是他自己回想,都觉得无地自容。
还有那个选择。
那个二选一的抉择。
福家几代忠臣,兹事体大。
就算皇阿玛想要替紫薇出气,想拿福家祭旗子。
可如果他方才选了福家,没选慕沙呢?
皇帝难不成真的杀了慕沙不成?
不会的。
慕沙是猛白的女儿没错。
她的刀锋向前,是曾杀过大清兵士没错。
可如今两国战事已止。
这种情况下,皇帝不会轻易让慕沙命丧紫禁城。
今夜这出戏并不高明。
破绽百出。
而他福尔康,也只是乍然入局,关心则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