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倩倩静静地躺在床上,一本早已被翻得卷了边的书盖在脸上。
视线被彻底遮挡后,听觉便变得异常敏锐起来。
远处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楼下传来一家人爽朗的大笑声,门口传来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声。
她猛地坐起身,盖在脸上的书滑落,掉在床单上。
周倩倩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胸口微微起伏,手指下意识地揪住了身下的床单。
是妈妈从医院回来了吗?妹妹没事吧?
可仔细一听,那脚步声似乎只有一个人。
刘秀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几分沉闷:“你跟我出来一下。”
周倩倩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略显慌乱的心跳,双手在身侧轻轻握了握,才颤抖着下了床。
她用力拉了拉衣角,将略显褶皱的地方抚平,这才走到门边,打开房门。
刘秀珍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很安静,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格外明显。
“你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刘秀珍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我送你出去住几天。”
虽然悦悦说了不想把周倩倩送回乡下,但这几天还是得尽量让周倩倩避开悦悦,免得刺激到孩子,让她情绪再有太大的波动。
周倩倩的心咯噔一下,瞬间沉了下去,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妈妈,我......”
“赶紧去收拾,还要我催你不成。”刘秀珍没等她把话说完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坚决。
周倩倩被打断,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再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她浑身僵硬地转过身,一步步挪回自己的房间,默默地拿起那本翻得卷了边的书,又将刘秀珍之前给她买的几件衣服叠好,一起放进了她来时带的那个包袱里。
她是要被抛弃了吗?
可奇怪的是,心里竟然平静得异常,就好像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收拾好了吗?”刘秀珍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语气。
周倩倩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被自己一点点收拾整齐的房间,现在,她要离开了。
“走吧。”
这是周倩倩第一次被妈妈载着,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坐自行车。
她坐在后座上,一路上,她都沉默着,只是静静地看着刘秀珍的背影。
一阵微风拂过,路边老槐树上的槐花簌簌地飘落下来,下了一场小小的花雨,有几朵落在了周倩倩的怀里,带着淡淡的清香。
自行车在一扇朱漆斑驳的大门前停了下来。
那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环是铜制的狮头,因为常年的氧化,已经变成了深绿色,狮嘴里衔着的圆环也布满了铜锈,显得有些陈旧。
刘秀珍下了车,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锁开了。
“这两天你就先待在这儿。”刘秀珍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
周倩倩站在门槛外,有些犹豫,不敢迈步进去。
入眼是一个砖砌的影壁,上面的浮雕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松鹤延年的图案。
只是,一只鹤的翅膀断裂了一角,松树的针叶也只剩下了浅浅的刻痕,不复往日的精致。
刘秀珍没有在意她的迟疑,径直走向西厢房,打开了房门,回头对她说:“我去隔壁给你拿褥子,你就住这间屋子。”
这个院子就是刘秀珍之前买下的四合院,隔壁就是陈老太太送给陈今越的那座院子,刘秀珍平时空闲的时候,会过来打扫打扫,保持着基本的干净。
说完,刘秀珍出门向左拐,进了隔壁的院子。
周倩倩这才慢慢走进门槛,站在门内,抱着她的小包袱,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院子。
院子中央种着一棵高大的银杏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时值盛夏,银杏叶长得翠绿欲滴,一片片叶子像小扇子似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周倩倩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着走到银杏树下,上面刻着一些模糊的字迹。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刻痕,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依稀辨认出上面刻着“民国二十四年冬,钟*卫 记”,后面的字已经被岁月磨平,看不太清了。
一只胖乎乎的橘猫被她的动作惊扰,喵地叫了一声,从树上跳了下来,警惕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舔了舔爪子跑远了。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吆喝声:“磨剪子嘞,锵菜刀。”
没过多久,刘秀珍就回来了,怀里抱着一条蓝布褥子和一条花被子。
她把这些东西塞到周倩倩手里,又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递过去,“这十块钱你拿着。”
她指了指门外的方向,继续说道:“往前直走,出了胡同右拐,就有卖吃的地方,包子铺、面馆都有。记得出门要锁门,钥匙在这儿。”
刘秀珍又掏出一把钥匙,放在周倩倩的手心。
周倩倩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和钱,钥匙是黄铜的,用一根红色的毛线穿着,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等悦悦情绪稳定了,我再接你回去。”刘秀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周倩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她走到门口,看着刘秀珍骑上自行车,背影渐渐消失在胡同的拐角处,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在门槛上坐了下来,手里抱着褥子和被子。
不知是不是许久没晒过的缘故,那被褥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周倩倩把脸埋在被子里,深吸了一口气,却被那股味道呛得咳嗽了两声,眼眶也微微泛红。
她站起身,抱着东西走进西厢房。
房间里有些暗,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明亮月光,周倩倩才勉强看清楚房间里的陈设。
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木板床,床上空荡荡的,没有铺任何东西,墙壁上贴着一些发黄的报纸,上面的标题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写着“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
墙角有一个没了半个柜门的柜子,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张旧报纸垫在底层。
周倩倩把褥子铺在床上,又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头。
她没有把带来的衣服放进那个破旧的柜子里,而是和那本书一起放到了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