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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将桌上，四双手正有条不紊地码着牌。
陈老太太眯着眼，食指摩挲着刚摸上来的二筒。牌面上已经听牌了，单吊二五筒，打二筒安全些，但五筒胡牌面更广。
正犹豫间，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你们家几个孩子打起来了，快去看看吧。”
牌桌上剩下的三位老太太齐刷刷抬起头。程老太太正往嘴里送瓜子的手顿在半空，她皱了皱眉：“怎么回事？又打起来了？”
王婶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她拿手当扇子在脸边扇着风，“你们家那几个孩子不知怎的就扭打到一块儿了，就在树底下，个个脸上都挂了彩，鼻青脸肿的，看着怪吓人。”
李老太太啪地把手里一张牌拍在桌上，站起身，剩下的牌随手往桌上一扔，“这伙小兔崽子，这没一天消停！”
不用问，肯定有她家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孙子。
李佑军从小就像个小炮仗，一点就着，三天两头惹是生非。
程老太太叹了口气，摇着蒲扇慢悠悠起身，“这大热天的，孩子们火气也真大。”
她心里却打着鼓，锦良和锦绣应该没掺和进去吧？
锦良从小性子沉稳，说话做事一板一眼，活脱脱一个小古板，还特别爱干净。
锦绣虽然活泼些，但也不是爱打架的性子。应该......不会吧？
陈老太太已经风风火火地出了门，“走，都去看看，这群混孩子，反了天了！”
最后剩下的邓老太太倒是一脸云淡风轻，等三人都出了门，脚步声渐渐远了，她迅速伸长脖子，把她们摊在桌上的牌都扫了一遍，尤其仔细看了看陈老太太留下的那副听牌，这才慢悠悠地起身，掸了掸裤子上的褶皱，跟着往外走。
至于为什么她不急，因为她家里还没孙辈的孩子，儿子媳妇结婚五年了还没动静，着急都不知道上哪着急去。
老槐树下已经围了三两个邻居，见老太太们来了，自动让开一条道。
就见六个半大孩子站在那儿，个个脸上带着伤，衣服上沾着土，头发乱糟糟的。受伤最轻的是陈今越和程锦绣，只是脸颊有些发红，衣服皱了点儿。
被揍得最惨的是李佑军，左边眼角青了一块，嘴角破了皮，白背心上印着几个黑乎乎的鞋印。
除了陈既明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间，其他人都梗着脖子，下巴扬得老高，一脸不服气地互相瞪着眼，那架势好像下一秒就能再扑上去扭打在一起。
陈今越的拳头还攥得紧紧的，余怀安喘着粗气，程锦良的白衬衫领子歪了，扣子崩掉了一颗。
不用想，陈今越、陈既明、余怀安他们三个肯定是参与了，剩下三个就是李佑军、程锦良、程锦绣。
程老太太还有些惊讶，没想到锦良和锦绣真打架了。
锦绣倒还好，掺和进去她倒是也不意外，这丫头看着文静，但其实很不老实，特别喜欢凑热闹。
但锦良也参与了打架她是真没想到，这孩子从小就特别规矩，今天居然跟人动手了。
她心里反倒生出欣慰，挺好挺好，偶尔打回架，说不定还能松快松快性子，老这么端着，她都替孩子累。
蹲在地上的陈既明一直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上。
“哎呦，你一个大男子汉，哭什么哭？”陈老太太走过去，弯下腰，想扒开他的手看看伤着哪儿了。
陈既明却倔强地使劲扭头，手背把嘴捂得更紧了，眼泪掉得更凶，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李老太太已经从墙角捡了根细树枝，大约小指粗细，韧得很，往地上敲了两下，发出脆响。
六个孩子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连蹲着的陈既明肩膀都抖了一下。
“都给我站好。”李老太太的声音不高，“说吧，到底为什么打架？”
李佑军感受到奶奶的威压，下意识地缩了缩，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杆，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一副“我没做错”的表情。他这个动作让李老太太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那衣服早上出门还是干净的。
余怀安捂着胳膊，疼得吸了口凉气，先开了口：“是李佑军，他看见悦悦怀里抱着的警长，非要抢过去抱。悦悦不想让他抱，他就上去硬抢。既明过去拦，结果李佑军的胳膊肘一下子撞在既明嘴上，把牙撞掉了......然后就打起来了。”
李老太太竟然丝毫没感到意外，果然是李佑军这臭小子挑事。
什么时候能让她占回理，她都得烧高香了。
这孩子随他爸，脾气爆，手又欠，看到喜欢的东西不管不顾就要上手。
上次把老张家二小子新买的铁皮青蛙拆了，上上次和隔壁的老王养的狗吵架，为这些事儿，什么时候能让她省点心。
“牙打掉了？”陈老太太惊叫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她再去扒陈既明的手时，用了些力气。孩子终究拗不过大人，手被掰开后，露出了血肉模糊的嘴，下唇内侧磕破了，渗着血丝，最显眼的是门牙的位置，一颗门牙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洞，牙龈红肿着，还渗着血。
陈既明哇的一声大哭出来，这次是放声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奶奶，我的牙没了，我的牙......”
他张着嘴，那个黑洞洞的缺口格外刺眼，五岁的孩子，正是换牙的年纪，但这颗牙明显不是自然脱落的。
陈既明是真的特别伤心，天塌了也不过如此。
他的牙掉了，他要成为没牙小孩了，陈今越和余怀安不得笑话他一辈子。
还有班上的同学，想到这些，他哭得更凶了，肩膀抖动着。
陈老太太心疼得不行，用手轻轻拍着既明的背，掏出手帕给他擦眼泪，“不哭不哭，奶奶带你去看大夫，牙掉了也不怕，咱们还能长新的。”
陈既明抽抽噎噎的，眼泪汪汪地看着奶奶：“真......真的能长出来？”
他说话漏风，“真”字发成了“zen”，听着又可怜又好笑。
陈老太太肯定地点头，“奶奶什么时候骗过你，你这是乳牙，掉了才能长新牙。前两天你不是还跟我说，你的牙松动了，这就是正在换牙呢。只不过这次碰巧撞了一下，提前掉了。”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打鼓，这牙掉的会不会伤到牙根，新牙还能不能正常长出来，得赶紧去卫生所看看。
李老太太听了，二话没说，扬起手里的细树枝就给了李佑军一下。
那一下结结实实抽在小腿上，李佑军跳起来，捂着小腿肚，脸皱成一团，
“平常小打小闹也就算了，这次直接把人牙给撞掉了。”李老太太气得声音发颤，“得亏孩子还小，还是乳牙，能再长。回去必须好好治治你这一言不合就上手的臭脾气。”
李佑军瘪着嘴，想哭又不敢哭，眼睛憋得通红。
程老太太转向自家俩孩子，语气还算平和：“那你们俩呢，没你们的事怎么也弄得一身伤？”
程锦绣有些尴尬地别开视线，脸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打架打的还是不好意思。
她小声嘀咕，“我和哥哥...我俩刚开始是想劝架来着，结果被一起打了...”
她没说的是，其实她一直在旁边暗戳戳地帮忙，趁乱踢一下李佑军的小腿，悄悄拽他胳膊，明着劝架，实则拉偏架。
真正劝架的还是哥哥，可那四个人打急眼了，分不清敌友，连劝架的锦良都一起揍了。
那她肯定不能看着自家哥哥挨打，于是也加入了战斗，现在想想，自己也说不清当时是拉架还是打架了。
话刚说完，李佑军看了一眼奶奶手上那根细树枝，决定为自己辩驳几句。
他挺了挺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是他们先推我的，我那是自卫反击。”
“是你先动手抢警长的。”陈今越叉着腰不服气。
“它把我抓伤了，都出血了。”李佑军伸出手臂，上面确实有几道浅浅的抓痕，他当时硬要从悦悦怀里抢猫，警长一爪子就挠上来了。
“那是你活该。”几个孩子异口同声，连一向少言的程锦良都低声附和了一句。
小军到底是怎么做到让五个人没一个人站在他那边的？
李老太太心中没有对自家孙子的同情，全是好奇。
她看着孙子那张倔强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无力，这孩子，怎么就不知道和人好好相处呢？
程老太太赶紧打圆场，“先别骂孩子了，赶紧带既明去卫生所看看牙，顺便给孩子们都上点药。这大热天的，伤口不及时处理，感染了可不好。”
陈老太太点头，扶着陈既明站起来，孩子哭得腿软，站都站不稳，靠在她身上。
李老太太叹了口气，捡起地上的树枝，没再打李佑军，只是沉声道：“给我老实跟着，别想溜。等你爷爷回来，让你爷爷收拾你。”
李佑军吸了吸鼻子，耷拉着脑袋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自己理亏。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陈既明嘴里的血洞，心里突然有点慌，牙真的能长出来吗？
要是长不出来，陈既明会不会一辈子没门牙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卫生所去。
程锦绣偷偷碰了碰程锦良的胳膊，压低声音问：“哥，你脸上的伤会不会留疤啊？”
程锦良摸了摸眉骨，一本正经地说，“不会，伤口小，深度浅上了药，保持清洁，好了就不会留疤。”
程锦绣转头去看陈既明。
他还在抽噎，走路一瘸一拐的，每走几步就要伸手摸摸嘴里的缺口，然后眼泪又涌上来。
陈老太太不停地安慰他，掏出手帕给他擦眼泪，那手帕已经湿了大半。
李佑军被奶奶拽着胳膊，走得跌跌撞撞。他想挣开，又不敢太用力，小腿上被树枝抽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他龇牙咧嘴地吸着气。
“现在知道疼了，打架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李老太太没好气地说，她看着孙子鼻青脸肿，心里其实也心疼。
但这孩子不管教不行，今天敢把人牙打掉，明天还不知道闯什么祸。
余怀安和陈今越走在队伍中间，两人时不时交换个眼神。余怀安小声说：“既明哭得真惨。”
陈今越点头：“换我我也哭。门牙没了，多丑啊。”
下午的卫生所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医生坐在诊室里，正低头看报纸。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到这一大群人，明显愣了一下。
“张医生，既明牙被撞掉了，你看看会不会影响以后长的牙。”陈老太太抢先开口，把陈既明推到前面。
张医生站起身，走到陈既明面前，弯下腰：“张嘴，我看看。”
陈既明张开了嘴。那个黑洞在口腔里格外显眼，牙龈红肿，还有血丝。
张医生仔细看了看，又用手电筒照了照，“乳牙，掉了就掉了。我看看牙根伤到没有。”
他戴上橡胶手套，轻轻碰了碰牙龈，陈既明疼得一哆嗦，“牙龈有点撕裂，不过问题不大。这几天吃软食，别用这边嚼东西，注意口腔卫生。”
他转身去拿药，“我给你开点消炎药，再开瓶漱口水，早晚用，不要用舌头舔，小心长一口歪牙。”
话音刚落，陈既明就下意识舔了一下。被陈老太太打了一巴掌，“那新牙还能长出来吧？”
“能，本来就是该换的牙。”张医生一边写处方一边说，“不过要观察，如果牙龈恢复不好，或者新牙长歪了，到时候再来看看。”
他写完处方，看向其他孩子，“这些...都是打架打的？”
程老太太忙说：“都看看，都看看，该上药的上药。”
接下来半小时，卫生所里热闹起来。张医生一个个检查伤口，清洗、消毒、上药。
张医生看了眼李佑军：“又是你挑的头？”
李佑军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没没吭声，李老太太在一旁站着都觉得尴尬。
处理完伤口，张医生又叮嘱了些注意事项，伤口别沾水，按时换药，有什么不对劲赶紧来复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