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医生给孩子们上完药,挥挥手让他们赶紧走,“行了,别在这儿扎堆了,乌泱泱的,回去该干啥干啥,记住啊,伤口别沾水,按时换药。”
“再让我看见你们打架,下次换药就用酒精直接泼,连棉球都省了,让你们知道知道什么叫疼。”
几个孩子被吓的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陈今越抱着警长冲张医生咧嘴一笑“谢谢张叔叔,我们再也不打架了。”
这话说得的响亮,但听起来没什么诚意。
陈今越第一个冲出门, 佑军紧随其后,两人刚迈出卫生所门槛,又差点撞上。
“你走路不长眼啊?”陈今越转过身,瞪着他。
李佑军想回怼,结果被胳膊上的伤口被扯得生疼,嘶了一声。
陈今越瞥见他龇牙咧嘴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撇撇嘴,决定大发慈悲放他一马,主要是看他那副惨样,再骂他也怪没意思的。怀里的警长适时地打了个哈欠,抬起琥珀眼睛,斜睨了一眼李佑军,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李佑军感觉他被一只猫给挑衅了,想发脾气,不知怎的又咽了回去后,他一个大男子汉不跟一只猫计较。
陈既明跟在后面走出来,他舌头忍不住在空荡荡的牙床上舔了又舔,那感觉很奇怪。
平时舌头一伸就能碰到牙齿,现在那里空了一块,舌头可以直接碰到牙龈,软软的。
他舔一下,疼一下,可还是忍不住想舔。
刚舔了两下,就被走在旁边的陈老太太发现了,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说了不许舔,怎么还舔?伤口还没长好呢,老舔容易感染。再说了,新牙正在底下准备长出来,你老舔,把它舔歪了怎么办?到时候长一口歪牙,七扭八歪的,丑得找不到媳妇。”
陈既明委屈巴巴地转过头,看着奶奶,他张嘴想辩解,可一开口就漏风:“奶奶,漏风。”
他把漏风说成了楼轰,发音古怪,自己听了都想笑,可一想到牙没了,又笑不出来。
程锦绣在后面正跟哥哥小声说着什么,听见陈既明说话的声音,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弯下腰。
程锦良拉了她一把,压低声音:“别笑了,他记仇。等你哪天掉牙,他肯定会笑回来,笑得更狠。”
嘴上这么说,他自己嘴角也偷偷翘着,努力抿着嘴才没笑出声。陈既明漏风说话的样子,确实有点滑稽。
陈老太太没理会孩子们的小动作,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陈既明:“对了,你那颗牙呢?掉哪儿了?还能找到吗?”
陈既明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又舔了舔空荡荡的牙床,茫然地摇头,“不知道...当时太乱了,应该在打架那里吧...”
他努力回忆,牙掉哪儿了,完全没印象。
走在前面的陈今越听见这话,转过身来。她一手抱着警长,一手在裤兜里掏啊掏,掏出一颗小小的牙齿。“奶奶,他的牙在我这里。”
刚才打架的时候,她看见陈既明的牙就拾起来揣兜里了,当时还想着,去医院看看能不能给接上呢。
陈老太太接过来,就着阳光仔细看了看,“还好,牙根还算完整。”
转头对陈既明说,“你回去就把它找个地方埋了。老话说,上牙扔低处,下牙扔高处。扔得越低,新牙长得越稳当。”
陈今越听着,不自觉地用舌头挨个顶了顶自己的牙齿。
她的牙都还结实着呢,一颗都没松。可奶奶这么一说,她突然有点期待掉牙了。
等她掉牙,她要挖一个特别特别深的坑,把她的牙埋在坑底,上面再压块大石头。这样她的新牙长得一定特别稳当,特别结实。
路过小卖部,陈今越眼巴巴地看着,想进去买零食,但刚打完架,还挂着彩,哪有脸要零嘴吃。
快到家门口时,程老太太拉着自家俩孩子跟其他人道别:“我们先回去了,锦绣胳膊得敷一敷,锦良脸上的伤也得处理处理。”
程锦绣冲陈既明做了个鬼脸,但因为嘴角有伤,鬼脸做得有点扭曲。
李老太太拽着李佑军,脸色还是不大好看,但对程老太太点了点头:“今天这事儿......唉,回头我再带小军登门道歉。”
“孩子嘛,打个小架联络感情。”程老太太摆摆手,拉着俩孩子往自家院子去了。
剩下陈,李两家站在陈家门口。
陈老太太看看李佑军那张挂了彩的脸,又看看自家既明捂着嘴的可怜样,叹了口气:“既明的牙没事,你带着小军先回去吧。”
李老太太拽着李佑军走了,邓老太太左看右看,决定跟着陈老太太走。
陈既明一进院子,就蹲下,捡了根树枝开始挖坑。
陈今越把警长放在地上,小猫伸了个懒腰,蹿到墙根下晒太阳去了。
她也找了根树枝,蹲在陈既明旁边帮忙挖。“你这坑太小了。”
余怀安就找了块扁平的石头,蹲下来开始帮忙挖坑,三个孩子围着那个小土坑,挖得热火朝天,坑越来越深。
陈老太太起初还笑着看,后来看那坑已经深得能埋下一只鞋了,赶紧叫停:“行了行了,够深了,再挖就挖出水来了。”
陈既明这才停下来,他蹲在坑边,郑重其事地他的门牙放进坑底,用手一捧一捧地把土推进去。
陈今越和余怀安也帮忙填土,三个孩子的六只手一起忙碌,坑很快被填平了。
陈今越最后还在上面踩了几脚,把土压实,“好了,”
拍拍手上的土,陈今越安慰,“现在它就在地底下了,你的新牙很快就会长出来。”
陈既明又舔了舔,不再觉得难受,反而开始有点期待他的新牙了。
陈今越挠挠头,盯着那个被踩实的土堆,总感觉缺了点啥。她绕着土堆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余怀安也看过来:“缺什么?不是埋好了吗?”
陈既明也疑惑地看着她。
陈今越盯着看了半天,眼睛一亮,“我知道了,缺个墓碑?埋东西都得有墓碑,咱们得给既明的牙立个碑。”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另外两个孩子的响应。
陈今越已经跑向屋子:“等我一下。”
她冲进堂屋,从冰箱里拿了支最小的冰棍,快速吃完,得到了一个冰棍棍,然后翻出铅笔,在棍上歪歪扭扭地写下“陈......”
写到这里卡住了,她只会写她名字的前两个字,“陈既明”这三个字她只会写一个陈字,铅笔在棍上戳出好几个小坑,还是没辙。
问了陈既明会不会写自己的名字,结果陈既明自己也不会,对此,陈今越对他进行了狠狠的嘲笑。
陈既明被她笑得有点恼,但也无法反驳,只能瘪着嘴。
没办法只能去找打麻将的奶奶,她把冰棍棍和铅笔递给陈老太太,“奶奶,剩下的字我不会写,你帮我写一下呗。”
陈老太太接过,笑着问,“说吧,写什么?”
陈今越说的格外认真,“陈既明牙之墓。”
话音刚落,坐在旁边的邓老太太笑出声,“哎哟我的小祖宗,还之墓,你们这是要给牙修皇陵啊?”
陈今越挠挠头,不明白邓奶奶为什么笑得这么厉害。
她看看奶奶,陈老太太也忍不住笑了,她伸手在陈今越脑门上轻轻一点:“你呀,从哪儿学来这些词儿的?”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接过铅笔,在冰棍棍上仔仔细细地写字,写完了,她吹了吹木屑,递给陈今越:“给,去吧。”
陈今越接过“墓碑”,如获至宝,她把冰棍棍郑重其事地插在了埋实的土坑正中央。
陈既明看着墓碑,忽然觉得应该有个仪式。
他想起清明节跟大人去上坟,大人们都会鞠躬,于是他站直身体,双手贴着裤缝,很认真地对着那个小土堆鞠了一躬。鞠完一躬,觉得不够,又鞠了一躬。
第三躬鞠下去的时候,他小声说:“牙牙,你在底下好好待着,我会想你的。”
陈今越从地上捡了三根小树枝,递给陈既明,他接过树枝,把它们并排插在墓碑前面。
陈老太太早在陈既明鞠躬的时候,就拿着相机开始猛猛拍照,多拍点,多拍点,等孩子们长大了拿过去让他们好好回忆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