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今越正带着大院里的几个孩子在空地上玩玩具打靶,看谁打中的多,窜天猴就归谁。
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叫着她的名字:“悦悦?”
陈今越这声音她没听过,回过头去,两人看起来都有一点眼熟,好像见过,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女人看起来三十几岁的样子,面容清秀,眼角有些细纹,正温柔地看着她。
男人比她高半头,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脸板着,没什么表情,手上拎着个皮箱。
“你们是谁呀?”陈今越把塑料步枪往胳膊上一挎问道,大人说了,年底了,要防着生人。
文宝杉笑着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柔和,“我是你大妈,这是你大爷。我们上次回来的时候,你才这么大点呢,抱在怀里还不会走路呢。”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一个小小的高度,“小明和小序在家吗?”
陈今越的目光转向文宝杉旁边的陈家文,板个脸,也不笑一下,带着金丝框眼镜,长得确实和哥哥有些相似。
她想起来了,之前她翻爷爷相册的时候看过这两人的照片。
她摇摇头,“哥哥在屋里包饺子呢。既明......”她眼珠转了转,“既明不知道跑哪去了。”
其实她知道。
半个小时前,陈既明还气鼓地坐在堂屋门槛上,因为和哥哥拌了几句嘴,眼圈都气红了。
她出来玩的时候,陈既明已经躺在床上不知道为什么哭了,哄也哄不好。
文宝杉听出了她话里的保留,也没继续追问,反而觉得这孩子挺有警惕心,挺机灵的,“那你们接着玩,不用管我们。我和你大爷先回家去,等会儿小明回来,麻烦告诉他,爸爸妈妈回来了。”
等两人走出十几步远,陈今越忽然把枪往兜里一插,对小伙伴们说:“先不打了,你们玩吧,窜天猴我不要了。”
“哎,悦悦,你等等我。”余怀安话没说完,陈今越已经猫着腰,鬼鬼祟祟的跟了上去。
陈今越保持着一个既能看清又不被发现的距离。
她压低声音问跟上来的余怀安:“这是既明的爸爸妈妈,你之前见过吗?”
余怀安摇头,也学着陈今越的样子压低声音:“没见过。你都没见过,我怎么可能见过?”
去年,陈既明就说他爸爸妈妈要回来了,他高兴得连着好几天睡不着觉,每天就搬着个小板凳在门口等,结果一直等到除夕前一天,才等到一通电话,说实验出错,回不来了。
那天晚上,陈既明哭得撕心裂肺,最后还是陈既序哄着他才睡去,第二天,除夕眼直接肿成核桃了。
余怀安摇头,“没见过。”
悦悦都没见过,他怎么可能见过?
陈家的屋里,陈既序正坐在板凳上擀饺子皮,院门声响,他头也没抬,“悦悦,你消停会儿吧,让你哥好歹歇一口气,等晚上吃完饭,我一定陪你们玩。”
“小序。”
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响起。
陈既序手上的擀面杖顿住,他愣了几秒,才缓缓抬起头,视线落在站在院中的父母身上,妈妈的头发似乎添了几缕白,爸爸还是那副严肃模样,看起来似乎也有些老了很多。
“爸,妈。”不管心中如何激动,陈既序的语气很是平静。
事实上,他已经习惯了。
从记事起,父母就总是“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回不了一趟家,有时甚至两三年都见不着人影。
小时候,他也哭过闹过,拽着奶奶的衣角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后来渐渐明白,哭闹改变不了什么,索性就把想念压在了心底。
有一次,大概是他刚被送过来一两年左右的时候,爸爸妈妈说好国庆节回来,他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数日子,结果国庆前一天,一封电报来了:“实验紧急,回不来了,下次一定。”就这几个字,连个解释都没有。
爷爷奶奶也总说,父母在做“重要的工作”,是为国家做贡献,这话听得多了,便成了他安慰自己、也安慰弟弟的理由。
他们不是不想回来,是太忙了,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陈老爷子看见院中的儿子儿媳,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几步上前拉住陈家文,“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让人去车站接你们。”
陈家文紧绷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些,反手握住父亲的手,“临时决定的,所里突然给了几天假,我们想着赶在年三十前回来,就赶紧买了票,也没带多少东西,结果还是回来晚了。”
“回来就好,啥东西也比不上人回来。”老爷子拉着陈家文往屋里走,文宝杉跟在后面。
陈老太太的情绪就没有陈老爷子的那么激动,她把小明和小序当自己的孙子养,但和这个老大确实算不上多亲近,毕竟她嫁进来的时候,陈家文都八九岁了,正是半大不小,最难亲近的年纪。
“回来了?”陈老太太语气平淡,“还没吃饭吧?离晚上吃饭时间还早,先吃点饺子垫垫肚子。”
文宝杉忙说:“妈,我来帮您吧。”
“不用,你坐着吧,坐了一路车,累,佳怡,你去煮点饺子。”陈老太太摆摆手,指挥着陈佳怡去煮饺子。
林姨二十三号就放假让她回家过年了,家里就几个孩子一起忙活。
文宝杉看着眼前个头快赶上自己的儿子,眼眶红红,伸出手想抱抱他,却被陈既序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他手上现在全都是面粉。
“长这么高了。”文宝杉的声音有些哽咽,抬手摸了摸儿子的脸颊,“比你寄过去的照片里看起来要高很多。”
陈既序低下头,看着案板上的饺子皮,把手里的擀面杖放在案板上,“我先把这点面擀完。”
文宝杉看着他略显生疏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却还是笑着应道,“好,好,你忙你的,我们不着急。”
陈家琦把手里最后一个饺子捏好,抬头对陈家文和文宝杉笑了笑,“大哥,大嫂,赶紧坐,我去给你们倒杯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