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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既明下楼先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爸爸，陈家文也正朝他看过来，父子俩的视线在空中相接。
陈既明站直了身体，这个男人，看起来比照片里严肃，让他有点害怕。
“小明，过来。”陈家文朝他招招手。
陈既明看了一眼妈妈，文宝杉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小声鼓励，“去吧，爸爸等你呢，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你。”
他慢慢挪过去，在距离陈家文一步远的地方站定，小声叫了一句：“爸爸。”
“长高了，以后好好学习，别整天调皮，惹你爷爷奶奶生气。”陈家文打量着他，语气生硬。
陈家琦看出侄子的不自在，赶紧打岔，“哎呀，哥，你这是干啥呀，吓到孩子了。既明才多大，快别板着脸了，先吃饭先吃饭。”
他又转头冲陈既明挤挤眼，“既明，你不用怕他，你爸他就是个面瘫，不会笑，其实心里指不定怎么在意呢。”
文宝杉也在旁边轻轻推了陈家文一把，嗔怪道，“少说两句，先吃饭。饺子都快凉了。”
她拉过陈既明，让他在陈家文身边坐下，又把那碗冒着热气的饺子往中间推了推，“来，一起吃。”
陈既序这时站起身走进厨房，拿了一个小碗和一双筷子，放在陈既明面前。
“小序也来吃点吧。”文宝杉转头看向他。
“不用了，妈，我不饿。”陈既序摇摇头。
文宝杉看着他的侧脸，文宝杉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客厅里一时静了下来，吃饭的吃饭，包饺子的包饺子。
陈家文拿起筷子，动作有些生硬地夹了个饺子放在陈既明碗里，低声说：“好好吃饭。”
陈既明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爸爸，眼里闪过一丝欣喜，赶紧把饺子塞进嘴里。
文宝杉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口，感觉肚子里垫了些东西不再难受了，便起身走到墙角，打开带回的那个皮箱。
皮箱已经露出底下浅色的皮革，看得出用了有些年头。
她从里面拿出两个银灰色的航模，分别递给两个儿子：“这是给你们带的。”
航模机身是由ABS塑料制成的，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机翼下的小轮子裹着层黑色橡胶。
文宝杉又在箱子里翻了翻，掏出几包用油纸包好的东西，放到桌上：“还有这些，是西北那边的特产，回来得急，就在当地供销社随便买了点，不算啥好东西。等回去了，我再托人寄点新鲜的过来。”
陈老爷子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们能回来过年，比带什么都强，家里什么也不缺。”
陈既明捧着航模翻来覆去地看，手指碰了碰机翼，发现能向上折起，尾翼上还贴着张极小的红旗贴纸。
“妈妈，这个会飞吗？像大飞机那样飞上天？”陈既明举着航模，仰着脸好奇地问。
文宝杉摇摇头，伸手摸摸他的头发，柔声道：“现在还不能，但能在地上跑。装两节五号电池，能跑五十米远呢。等明年......”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歉疚，又很快扬起笑意，“等有时间了，妈妈一定给你做个能飞的。”
陈既序看着手里那个熟悉的航模，扯了扯嘴角，眼底无奈。
每次回来带的都是航模，换汤不换药，也就能忽悠弟弟这个小傻蛋。
“小序，”文宝杉转向他，从箱子里又拿出一本书，递过去，“这是给你的。”
那是一本《航空知识》，封面已经有些卷边，但内页保存得很平整，看得出被精心打理过。
陈既序接过来，翻开扉页，上面用蓝色钢笔写着一行清秀的字：“致小序——愿你的梦想比天空更辽阔。”
他又翻了几页，发现里面夹着一张书签，是手工做的，用硬纸板剪成飞机的形状，仔细涂成了银灰色，机身上还画着几道航线。
文宝杉眼里带着期待，轻声问：“喜欢吗？”
“喜欢。”陈既序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手不停摸着那行字。
这时，厨房里传来陈家乐的大嗓门，“哥，来帮把手，鱼要下锅了，我一个人顾不过来。”
陈家琦应了一声，对客厅里的人笑了笑：“你们先聊着，我去给家乐搭个手。”
陈老爷子看着大儿子，忍不住问：“家文，这次回来，能多待几天吗？”
“初五走。”陈家文回答。
“初五啊。”老爷子重复了一遍，眼底失望，随即又摆摆手，“也好，也好。工作要紧，工作要紧。对了，等初二，你记得去看看二叔和三叔，他们前两天还念叨你呢。”
“我知道的爸。”陈家文扶了扶眼镜，顿了顿，“现在正是关键期。去年引进的那套设备，调试了大半年，终于能用了，今年新项目就要启动，我和文杉......”
“知道，知道。”陈老爷子摆摆手，“你们干的是大事，国家需要的大事。我就是......就是随口一问。”
他站起身，走向窗边。
“这几年，京市变化大啊。”陈老爷子背对着客厅，“前边那条街，去年扩宽了，自行车多了，私家车比以前也多了，百货大楼和供销社里好些个西洋玩意儿，比咱们自己产的还要贵上一倍不止。”
文宝杉看着安静摆弄航模的陈既明，心里难受。
小序好歹和他们一起生活过六年，后来研究实在是太忙，顾不上他，才把他送了过来。
只有小明出生还不到半年，他们就离开了他。
她忽然想起既明刚出生那会儿，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和小序刚出生那会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想，这辈子一定要好好陪着他长大，看他学会走路，学会说话，上学，交朋友......
然后调令就来了。
西北那边急需人手，所里点了她和家文的名，领导找他们谈话，说这个项目关系到国家未来十年的航天规划，说那里条件艰苦，但意义重大，说你们的孩子还小，组织上理解，但......
他们没有犹豫，或者说，没有犹豫的余地。
个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国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
从那以后，他们就成了“写信的父母”。一个月一封信，有时两封。
信里写他们在西北的生活，写那边的戈壁滩，写夜晚的星空特别亮，写食堂的饭菜......
回信总是既序写的，信的结尾永远是：“爸爸妈妈放心，家里一切都好。你们注意身体，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