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一过,年就算过完了。
地坛庙会的红灯笼一盏盏撤下来,街上的鞭炮屑也被扫得干干净净,生活又回到了平常的轨道上。
开学这天,陈今越一大早自己穿好了衣服,还站在镜子前臭美地转了两圈,检查自己的小辫子有没有扎歪。
警长蹲在她脚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她的裤腿,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
"警长,你在家乖乖的,等我放学回来给你带小鱼干。"陈今越蹲下身,用力揉了揉警长的脑袋,又凑过去亲了一口它毛茸茸的额头。
警长被亲得耳朵往后一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尾巴尖不情不愿地甩了两下。
陈家琦从厨房端出热好的牛奶,看女儿这副依依不舍的样子,笑着打趣:"要不我把警长装包里,你带去幼儿园给老师看看?"
"不行不行,妈妈说了警长会害怕的。"陈今越一骨碌爬起来,接过牛奶杯咕咚咕咚喝完,嘴角沾了一圈奶渍。她用手背一抹。
陈家琦被这模样逗得直乐,弯腰替她整了整衣领,又把书包递过去。
出了门,楼道里碰到同样背着书包下楼的沈云。
沈云穿着件粉红色的小棉袄,扎着两个羊角辫,气色比年前好了不少,脸上也有了红润的光泽。
"悦悦。"沈云看见她,几步跑过来,两人很自然地牵起手往楼下走,"你过年去庙会了吗?我妈初二带我去了龙潭湖,还看了舞狮子呢。"
"去了去了!我还做了花灯,是一只兔子灯,可好看了。"陈今越眉飞色舞地说着,忽然想到什么,偏头看了看沈云,"你呢?你过年开心吗?"
沈云抿了抿嘴,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开口:"挺好的。妈妈带我去姥姥家住了几天,还给我买了一双新棉鞋。就是……"
她声音低下去,"除夕晚上爸爸给妈妈打了电话,说了没两句就吵起来了。"
陈今越紧了紧握着她的手,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是脑子转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后还是沈云自己笑了笑,反过来握住她的手:"没事,我习惯了。反正他们不在一起住也挺好的,至少妈妈不用再哭了。"
教室里比年前热闹多了,一个寒假不见,小朋友们像一群刚出窝的小麻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李佑军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得意洋洋地跟旁边的人比划着什么。
看见陈今越进来,他立刻站起半个身子,扬起下巴喊:"陈今越,你猜我过年去哪了?"
"不去哪。"陈今越头也不回。
"我跟我爸去哈尔滨了!"李佑军也不在意她的冷淡,继续大声说,"那边可冷了,零下三十度,在外面待一会儿眉毛上就结霜。我还看了冰灯,那些冰里面冻着彩色的灯,晚上一亮起来,跟水晶宫一样。"
这下陈今越总算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眼睛里确实多了一丝好奇。
李佑军捕捉到她的眼神变化,更来劲了:"我还给警长带了礼物,哈尔滨的鱼干,可香了。"
他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隔着老远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鱼腥味。
"你别惦记我家警长了。"陈今越赶紧摆手,"警长什么鱼干都吃,不稀罕你的。"
嘴上这么说,放学的时候李佑军还是把那包鱼干塞进了她的书包里,然后一溜烟跑了。
陈今越掏出来看了看,油纸包得严严实实,里面是几条烘得金黄酥脆的小鱼,闻着确实挺香的。
她想了想,还是收下了,决定回去看看警长喜不喜欢。
日子一天天暖和起来,墙角的积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最后终于彻底消融,露出底下褐色的泥土。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陈今越正蹲在院子里逗警长玩,忽然听见楼上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
她仰起头,就看见王亚妮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冲她用力挥了挥手。
"悦悦!"王亚妮的声音比年前清亮了不少,脸上的血色也更足了,虽然还是比同龄的孩子瘦一些,但整个人看着精神多了,"我妈妈说今天可以下楼待一会儿,你陪我玩好不好?"
"真的?"陈今越蹭地站起来,警长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噌地蹿到墙根去了。她顾不上管猫,仰着脖子朝楼上喊:"你等着,我这就上去找你。"
上了楼,赵惠来果然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比年前那副愁苦模样好了不知多少。她看了看王亚妮,又看了看陈今越,叮嘱道:"就在楼下院子里玩,别跑远,别做剧烈运动,听见没?"
"知道啦妈妈。"王亚妮拉起陈今越的手就往楼下走,脚步轻快,虽然还没恢复到从前风风火火的程度,但比起之前那副走两步就喘的样子,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两个小姑娘在院里的石桌旁坐下。王亚妮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舒畅:"外面空气真好,医院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闻得我都要吐了。"
"你现在还疼吗?"陈今越凑近了看她,目光落在她胸口的位置。
王亚妮摇摇头:"不疼了,就是有时候跑快了会有点喘。妈妈说再过两年就彻底好了。"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陈今越手里。那是一只用红色毛线编的手环,编得不算精致,但每个结都很认真,显然费了不少心思。
"我住院的时候跟护士姐姐学的。"王亚妮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目光,"本来想早点给你,一直没机会。生日快乐。"
陈今越把红色的手环套上手腕,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咧开嘴笑了:"真好看,谢谢你妮妮。"
两人在院子里坐了一整个下午,说了好多话。
周末,陈家琦带着全家人去了北海公园,湖上的冰早就化得干干净净,水面上漂着几艘游船,岸边柳枝依依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陈今越拉着周倩倩的手,两人在岸边跑来跑去,看湖里的锦鲤争食,看远处的白塔倒映在水面上。
陈家琦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刘秀珍走在他旁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姐,你看那边。"陈今越忽然指向湖中心一艘小船,船上一个男孩正弯着腰往水里够什么,"他是不是要掉下去了?"
周倩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那男孩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船舷,旁边一个女孩拽着他的衣角。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扑通一声,男孩翻进了水里。
"啊,有人掉水里了。"陈今越尖叫起来。
岸上几个大人也看见了,有人冲过去划船救人,有人喊"快来人",乱成一团。
好在男孩很快被拽上了岸,浑身湿漉漉的,冻得直打哆嗦,但看样子没大碍。
陈今越拉着周倩倩的手,手心全是汗。"姐姐,你可不能掉水里。"
周倩倩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也轻轻回握了一下:"嗯,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