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乐和许淑婉的婚礼,提前两个月便筹备起来了。
不过这两年新旧观念交融,新旧风气交替,城里年轻人结婚早已不再拘泥老礼。
陈家更是开明,不兴铺张喧闹,不搞旧式繁文缛节,讲究一句新事新办。
夜里在客厅里,陈家乐搂着许淑婉商量婚礼的具体安排。
他背靠沙发,笑着提议:“现在都兴旅行结婚,不办酒席,领了证就出门逛逛。咱俩也可以效仿,出去转一圈,刘局还给我放了婚假。”
许淑婉垂眸思索片刻,摇摇头:“旅行可以,但家里这顿酒还是得办,长辈们都在呢。”
陈老太太听了,说:“酒是要办,但不必大操大办。就在警察局内部食堂摆上十来桌,就请些亲戚朋友。
你们年轻人想新事新办,咱们就不搞那些拜天地,跨火盆的老虚礼,简单热闹就够。”
婚礼定在四月底,春和景明,不冷不热。
掌勺的老师傅在食堂干了十几年,手艺扎实,红烧鱼、酱卤凉菜等都是拿手好菜,味道相当可以。
婚礼前几日,两人先带着单位开具的结婚介绍信,去民政局办理登记,领到红彤彤的结婚证,又抽空去国营照相馆拍了结婚照。
婚礼当天,陈家乐身着一身崭新深蓝中山装,衣料平整挺括,头发梳得干净利落,褪去了平日警服的硬朗,多了几分温润。
许淑婉穿了一件正红色连衣裙,是托人从上海捎回来的料子,顺滑垂坠,裙摆长度到膝盖,看起来端庄大方。
脚上配一双黑色低跟小皮鞋,头发也盘起来,别上一朵红色的手工绢花。
不施浓脂厚粉,只描了眉,唇上抹一层浅红唇膏,带着恰到好处的喜气。
陈今越第一眼看见她,心里只觉得惊艳。
许阿姨和平日里干练的模样全然不同,像画报里印出来的漂亮姐姐。
中午,食堂内十几张圆桌依次摆开,墙面正中贴一张大大的红双喜剪纸,边角点缀几枝新鲜的迎春花枝。
宾客陆续落座,大多是双方的亲戚朋友。
陈家乐和许淑婉并肩站在食堂门口迎客。
来人便笑着问好,称呼长辈,给前来的男客递香烟,往女眷,小孩手里塞水果硬糖。
陈今越和周倩倩站在一旁搭手帮忙,陈今越捧着糖盒,专门负责给来往宾客分喜糖。
周倩倩拿着红封皮的本子,坐在桌边登记礼金红包。
这时候随礼大多是现金,几十块已是厚礼,不少长辈还会送上搪瓷喜杯,装饰摆件,绸缎布料这类实物贺礼。
宾客到齐,准备开席。
陈老爷子站起身,没有准备发言稿,清了清嗓子,浑厚的声音在食堂里传开:“今天,是我小儿子陈家乐,和许淑婉同志结婚的好日子。
咱们新事新办,省去老一套繁文缛节。我就简单说三句话:第一,往后好好过日子;第二,夫妻之间互相体谅,遇事多商量;第三,早点让我抱上孙女。”
话音落下,食堂里响起一阵温和的哄笑声。
许淑婉脸颊泛红,低下头抿嘴笑,陈家乐也有些腼腆,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嘿嘿地傻笑。
轮到陈家乐发言,他郑重开口:“谢谢各位长辈,朋友今天过来。我向大家保证,往后一定好好待许同志。”
许淑婉静静站在他身侧,抬眼含笑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眼底满是温柔。
虽然免去拜堂的旧礼,但陈老太太坚持,新人要向长辈、来宾鞠躬致意。
陈家乐与许淑婉并排站定,身姿端正,先朝着双方父母深深鞠下一躬,随后转身,面向满座来宾再鞠一躬。
礼毕,陈今越捧着提前摘好的干花瓣,快步跑到两人面前,一把将花瓣撒向新娘子。
细碎花瓣落在许淑婉的肩头发间。
许淑婉笑着低头,伸手轻轻捏了捏小姑娘的脸蛋。
宴席正式开席,凉菜热菜一道道端上桌。
陈家乐陪着许淑婉挨桌敬酒,杯里是低度的果酒,不会过量。
饭菜吃完,宾客陆续道别离开。
陈家乐和许淑婉没有回新房,两人收拾好简单的行李,直接骑上自行车赶往火车站。
他们提前买好了当晚的火车软卧票,准备去往青岛旅行结婚,这也是两人早就说好的计划。
陈老太太一遍遍细细叮嘱:“路上注意安全,在外住宿小心,不要大手大脚乱花钱。”
陈家乐一一应声记下。
许淑婉站在一旁,眉眼弯弯笑着回话:“妈您放心,钱我帮着管着,不会让他乱造。”
陈老太太被她这句俏皮话逗得开怀,挥了挥手,催他们快去赶火车。
参加完陈家乐的婚礼,热闹散去,日子很快回归了往日的平淡。
第二天一早,陈今越照旧要背着书包去上学。
她心里还惦记着昨天婚礼的喜庆,人还沉浸在欢喜里,一想到枯燥的课堂,小脸立刻垮了下来。
一路上小嘴撅得高高的,耷拉着眉眼,满脸都是老大不乐意的模样,脚步拖拖拉拉,故意走得慢吞吞。
刘秀珍看着她这副赖唧唧的样子,只觉得无奈好笑,软声细语地连哄带劝,偶尔顺着她的话宽慰两句,终于把不情不愿的陈今越稳稳送去了学校。
旁人看着只当陈今越只是普通的小学生,日子轻松自在,却没人知道,小小的她早已比同龄孩子多了数不清的辛苦。
从去年开始,陈今越就跟着唐秀梦系统练习舞蹈基本功。
压腿、开肩、下腰、拉伸,日复一日枯燥的基础训练,从未间断。
除此之外,上学也不能松懈,虽然目前学的不怎么样。
练功的累,读书的倦,双重压力几乎快要压垮她尚且单薄的小肩膀。
唐秀梦已经不再只教她基本功,开始循序渐进地教她简单完整的舞蹈组合动作。
放学回家写完作业,她还会独自站在镜子前,一遍遍重复练习。
一起学舞的尹文曦天资也甚是出众,起步也更早,进度一直比陈今越快不少。
可陈今越从来不会心急焦虑,更不会攀比。
这天傍晚,两人上完课练完功,夕阳斜斜洒在练功小院里。
唐秀梦没有让她们立刻回家,笑着留两个小姑娘在院子里歇脚喝茶。
唐秀梦端着杯子,静静看着眼前两个灵气十足的小姑娘,缓缓开口,:“你们俩都是难得的好苗子,但老师要跟你们说实话,跳舞这条路,从来没有看上去那么光鲜好走。”
望着远处渐沉的落日,继续道:“这行吃的是青春饭,最熬人,也最伤身体。长年累月练功,吃苦、受累、受伤都是常事。以后要不要走专业舞蹈这条路,你们不用急着答复,慢慢长大,慢慢想清楚。”
尹文曦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说话。
陈今越认真看着唐秀梦,语气稚嫩却无比坚定:“唐老师,我很喜欢跳舞。每次跳舞的时候,我都特别开心。”
唐秀梦闻言,低头看向满心热忱的小姑娘,语重心长地说道:“喜欢和能跳,是两码事。能跳和跳得好,又是另一码事。喜欢是最难得的初心,但光有喜欢远远不够。你先别急着下定论,慢慢来,好好练,好好长大。”
陈今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老师的话悄悄记在了心底。
陈今越坐在爸爸自行车的后座上,迎着温柔的晚风,一路都在默默琢磨唐老师的话。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她知道现在每次跳舞的时候她心里是高兴的,而且她以后可是要做舞蹈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