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今越换好舞鞋出来,发现只有尹文曦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压腿。
“唐老师呢?”陈今越走过去,挨着她身边坐下,也跟着抬起腿搭在台阶上。
“屋里打电话。”尹文曦微微抬下巴,朝着堂屋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陈今越不再说话,挨着尹文曦一同压腿。
两个小姑娘平日里总这样并肩练功,同样日复一日忍受压腿、开胯的酸痛。
约莫十几分钟之后,唐秀梦走了出来,神色如常,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平静开口:“好了,开始练功。今越,你先来,跳《小放牛》,从头到尾完整跳一遍,我看看。”
陈今越连忙站起身,走到院子空地中央,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音乐在小院里缓缓响起,她跟着节奏起舞。前面的段落完成得十分顺畅,到了最难的定点转身,她稳稳收住重心,一口气把整支舞跳完。
一曲结束,她微微喘气,站在原地等候点评。
唐秀梦缓缓点头:“比上次进步不少。但手臂还是放不开,手腕太僵硬了。”
唐秀梦走到她身前,伸手轻轻捏住陈今越的手腕,“放松下来。”
陈今越认真记下老师的话,试着放松肩腕,重新跳了一遍。
这一次手臂柔和了许多,唐秀梦颔首,示意她到旁边石阶休息。
尹文曦上场她跳的是一支古典舞,身姿轻盈,前半段行云流水,看着格外漂亮。
可到连续旋转的段落,接连转了两圈,第三圈脚下猛地一滑,身子猛地往侧面歪了一下。
她反应极快,强行稳住身形,咬牙坚持跳完整支舞蹈。
唐秀梦没有立刻开口,静静打量了尹文曦片刻,“今天课先上到这里。文曦你留下来,今越,你先收拾东西回去吧。”
陈今越心里沉甸甸的,手上收拾东西的时候故意磨磨蹭蹭,耳朵一直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收拾妥当,她一步三回头走到院门口,忍不住再次回望。
柿子树下,唐秀梦站在尹文曦身旁,一只手轻轻搭在小姑娘的肩膀上,低声说着什么,尹文曦垂着头,一动不动,看不出表情。
陈今越走出院门,没有直接离开。
她坐在院外的石阶上静静等着。
没过多久,院子里传来唐秀梦的声音,“你爸的决定,我拦不了。但只要你在我这里一天,我就会管你一天。”
尹文曦没有应声,沉寂许久,才低低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陈今越完全听不清内容。
陈今越缓缓站起身,慢慢朝着公交站走去,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尹文曦追了上来。
到了公交站牌底下,尹文曦望着来往的车辆,忽然开口:“我可能要回香江了。”
陈今越愣在原地:“为什么?”
“我奶奶在香江一个人太孤单,让我爸爸把我接回去陪她,我爸爸也同意了。”尹文曦声音闷闷的。
“那你还会回来吗?”陈今越追问。
尹文曦望向马路对面,公交车还没到。她安静沉默好几秒,“我不知道。”
“你不想回去,对不对?”陈今越能明显感觉到尹文曦的不情愿。
“不想,我一点也不想回去。”尹文曦低声答道。
尹家老宅整天乌烟瘴气的,她根本不想回到那个压抑的地方,可长辈的安排,她一个小孩子,哪里有反抗的余地。
远处公交车鸣着喇叭缓缓驶来。
两人一前一后上车,径直走到车厢最后一排坐下。
陈今越侧过头看向尹文曦,认真说道:“你要是回去了,我帮你跟唐老师商量,让她把舞蹈作业寄到香港给你,你可以接着练。”
尹文曦伸手戳她脸,“那个时候我都不一定要学舞蹈了,而且寄去香港的国际信件要贴国际邮票,很贵的。”
“没关系,那我帮唐老师出邮票钱。”
“你哪来那么多钱?”尹文曦微微挑眉。
陈今越伸出两只小手,一根一根掰着手指头算:“我有不少存款呢。每年过年的压岁钱,还有过生日长辈给的红包,攒了好几年,大部分都交给我妈妈帮我收着。现在我手上,还有二十块五毛钱。”
“你还是自己留着,买零食吃吧。”
尹文曦在下一站准备下车。
起身之前,她回过头看向陈今越,“下周见。”
“下周见。”
这句下周见,或许不知道还能不能兑现。
等公交车重新开动,陈今越独自坐在后座,心里闷闷的。
那个和她练习舞蹈,怀揣同样梦想的伙伴,说不定很快就要离开北京,去香江了。
回到家中,周倩倩正坐在客厅木桌前伏案写作业。
陈今越安安静静走到姐姐身边坐下,一言不发,整个人都蔫蔫的。
周倩倩写了一会儿习题,察觉到身边安静得反常,停下笔抬起头,看向情绪低落的妹妹:“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姐姐,曦曦要回香江了。”陈今越小声说道,声音带着伤心。
“就是那个跟你一起学舞蹈的女孩?”周倩倩回忆。
“嗯。她奶奶要接她回去,但是她自己一点都不想回去。”陈今越的声音低下去。
周倩倩沉默片刻,伸出手,轻轻把陈今越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语气温和,“这是她们家里的家事,别太过操心。”
“可是她不想走啊。”陈今越抬眼。
“就算不想,也得回去。是她奶奶要接她走,她拦不住,你也拦不住。”周倩倩平静地说道。
大人世界里的抉择,很多时候由不得小孩子的心意。
陈今越低下头,把脸埋在胳膊上,心口堵得难受。
周倩倩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多劝说,重新低下头,继续演算习题。
陈今越坐了片刻,起身走到门口,打算去给余怀安打电话。
余家家里没有私人电话,大院里的住户打电话,都要打到传达室,请看门大爷帮忙去家里喊人。
她拨通号码,等了很久,才听见话筒那头传来余怀安略显急促的声音,应该是一路小跑赶过来接电话的。
“小鱼,曦曦可能要回香江了。”陈今越对着话筒,声音闷闷的。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余怀安问道:“那以后练功,你是不是就没有一起搭伴的人了?”
“不知道。”陈今越低声回答。
余怀安听出来她情绪低落,连忙轻声安慰:“没关系,要是没人陪你,我可以陪着你。”
“不是这个。小鱼,我不懂,一个人明明不想回家,为什么还是必须回去?”陈今越轻声发问。
余怀安在那头思索,“很多时候是没办法的。就像我哥哥,当初他也不想去那个地方,最后还是被送走了。”
可是陈今越并不想失去尹文曦这个一起练舞的好伙伴,忽然脑海里蹦出一个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