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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羊城的火车开了两天一夜。
九十年代初南方人流纷乱，远不如京市安全。
陈老爷子放心不下，特意找了一位退伍兵周智美随行。
火车驶入羊城站台，拉开车窗，扑面而来的便是南方潮湿温热的风。
羊城火车站远比刘秀珍想象中大，也比想象中的乱，偌大的站前广场早已站满了人。
扛着大麻袋的民工，举着牌子接人的，推着小车卖早点的，还有几个蹲在墙角抽烟的年轻人，头发留得老长，眼睛四处乱瞟
周智美走在前面，用肩膀顶开人群往前开路。
还未走出广场范围，一个穿花衬衫，趿着凉鞋的男人就快步凑了上来，满脸殷勤，“大姐，住店不？干净便宜，二十四小时有热水！”
刘秀珍还没来得及开口，周智美已经侧过身挡在她前面，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被周智美的目光盯了一下，讪讪地退了半步，不再纠缠，又去找别的旅客搭话。
没走出几步，又有一个抱着小孩的妇女快步上前，一脸愁苦，张口就说自己钱包被偷，想要借钱买车票。
这种套路刘秀珍在路上早有耳闻。不等她开口，智美头也没回，“前面路口就是派出所，有事去那里。”
妇人抱着孩子迅速钻进人群，转眼没了踪影。
穿过层层人流走出火车站出站口，刘秀珍一眼就看见了等候在外的接应人员。
是陈子璇旅游公司的同事小方，三十出头，穿着利落的短袖衬衫，手里举着一块纸牌，守在路边格外显眼。
“秀珍姐，可算接到您了。”小方笑着上前接过行李，态度热情周到，“子璇姐人在鹏城那边等着您，怕您一路劳累，特意嘱咐我们先接您去招待所休整，下午再送您过去。”
刘秀珍微微点头道谢，跟着小方走到停车场。
商务面包车里已经坐着两位同公司的女同事，见到她进来，纷纷笑着问好。
刘秀珍点了点头，车开出火车站广场，拐上大路，她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窗外的羊城跟京市完全不一样。
路两旁的榕树又高又密，树冠像大伞一样撑开，遮得街上阴阴凉凉的。
骑楼一排连着一排，廊下摆满了摊子，卖凉茶的、卖肠粉的、卖烧腊的，一家挨着一家。
当地人的穿着也远比北方开放鲜活，衣衫样式多样，色彩鲜亮，处处透着蓬勃鲜活的生机。
“这边比首都开放多了。”副驾的小方转头闲聊，“政策宽松了，穿衣打扮没人拘束，个体做生意也自由，遍地都是机会。”
刘秀珍点了点头，她看着窗外，心里盘算着陈子璇说的那批货。
招待所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三层小楼，房间不大但干净。
刘秀珍放下行李，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周智美就住在隔壁。
羊城到鹏城的路途不算近，九十年代的公路路况一般，沿途偶有拥堵颠簸，整整行驶了两个多小时才抵达目的地。
一路行来，起初是羊城拥挤繁华的市区街景，渐渐过渡为成片成片的农田旷野，越靠近鹏城，建筑工地就越多。
随处可见林立的塔吊，错落的脚手架，无数楼房拔地而起，有的刚刚动工，有的主体完工，蓬勃的发展势头扑面而来。
“鹏城发展比羊城还要快。”小方由衷感慨，“国家政策倾斜，香江客商大批过来投资建厂，这地方一天一个样，遍地都是机遇。”
“子璇在这边主要做什么生意？”刘秀珍顺势问道。
“主要对接港商，做旅游对接和进出口贸易。具体的合作细节、货物情况，子璇姐亲自跟您谈最合适。”
抵达鹏城时已是傍晚。
陈子璇早已在罗湖口岸旁的茶餐厅等候多时。
时隔数月未见，她清瘦了些许，一头利落的短发衬得眉眼愈发干练，身着碎花衬衫，气质舒展飒爽，眉眼间满是锐气。
“秀珍，你可算到了。”陈子璇笑着起身迎上来。
“路上路况耽搁了一阵。”刘秀珍含笑回应。
“不碍事，赶得正好，快坐，先喝杯热茶缓一缓。”
两人靠窗落座，窗外不远处就是罗湖桥，一桥之隔，便是遥遥相望的香江地界。视野开阔，心境也跟着开阔起来。
陈子璇开门见山，细细说起此次合作的核心事宜。
这批货物是从香江正规报关入境的电子表、小型录音机，手续齐全，资质正规，不存在半点走私风险，完全经得起核查。
唯一的难处，是她们挂靠的旅游公司没有进出口经营权，必须对接本地有资质的贸易公司挂靠走账、合规出货。
此次刘秀珍南下，核心事宜就是签订合作协议，实地核验货品，敲定后续合作细节。
“现在世道不一样了。”陈子璇端起茶杯，“老式三转一响早就过时了，现在年轻人嫁娶，日常添置物件，最时兴的就是港风录音机，电子表。”
“京市百货大楼里的款式老旧、定价虚高，咱们这批货款式新潮，质量还好，价格还比市面便宜三成，运回去根本不愁销路，转手就能稳稳赚一笔。”
刘秀珍微微沉吟，认真考量其中利弊。
出发前陈家琦再三叮嘱，正经合规的生意尽管放手去做，铤而走险的走私行当万万碰不得，早晚必出纰漏。
这批货品手续齐全、报关正规，属于正大光明的合规贸易，利润可观且稳妥踏实，完全可以放手操作。
思虑片刻，刘秀珍果断点头：“可以，协议我签。”
接下来的几日，刘秀珍全程跟着陈子璇奔波忙碌。
实地核验仓库货品，对接合作公司负责人，敲定账目流程与发货细节，每一项环节都仔细核对，一丝不苟，把所有合作事宜落地敲定。
鹏城的整体治安远比羊城规整安稳，少有街头乱象。
但吃饭的时候陈子璇也跟她说了她在这边交了一个朋友，在羊城被人当街抢包，包里八千多现金都被抢了，耳上金耳环被强行扯走，连耳朵都撕掉一块皮肉，伤势惨重。
听闻此事，刘秀珍心里阵阵后怕。
所有事宜尘埃落定当晚，陈子璇找了家餐厅，点上地道粤式菜肴，开了一瓶冰镇啤酒。
几杯酒下肚，陈子璇脸颊微红，话也多了几分。
“秀珍，我真佩服你的胆子。”
刘秀珍夹菜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她倒是觉得陈子璇的胆量可比她大，“怎么突然这么说？”
“你在京市有家有业、安稳顺遂，敢千里迢迢南下跟我闯生意，换做人，根本没这个魄力。”
陈子璇轻轻晃着酒杯，眼底带着感慨，“我当初南下，全家没人支持，都说我异想天开，自讨苦吃，怕我血本无归。可我就认准了，南方遍地是机会，敢闯敢做，就能捡到钱。”
家里的支持，是她敢放手闯荡的最大底气。
她不甘一辈子困于家庭琐事，想凭自己的努力做事挣钱，给女儿攒下更好的未来。
刘秀珍也感慨的多喝了几杯，醉醺醺的问：“子璇，你说我们这生意，以后能做大吗？”
陈子璇眼神笃定，“一定可以能！现在国家政策好，对外开放，外国人进来，中国人出去，来来往往的都是钱。你看罗湖口岸，每天多少人过境，这里面有多少生意可做。”
刘秀珍深以为然，想起京市秀水街日渐兴旺的个体生意，愈发确定，时代的风口已经到来，敢抓住机会的人，就能站稳脚跟。
回程的火车上，刘秀珍躺在铺上，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
想到鹏城的发展，她闭上眼睛，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怎么铺货，怎么定价，怎么跟京市那边的下家谈。
在心中盘算妥当，思路愈发清晰周全。
两天一夜的车程过后，火车稳稳驶入京市站台。
陈家琦带着陈今越，早早等候在出站口。
看见刘秀珍的瞬间，陈今越挣脱爸爸的手，快步冲上前，猛地扑进刘秀珍怀里，力道十足，撞得刘秀珍后退半步。
“妈妈，你终于回来啦，我好想你。”
回家路上，陈今越乖乖坐在自行车横梁上，小嘴叽叽喳喳不停，好奇地追问南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刘秀珍捡着新鲜有趣的讲。
陈今越听得两眼发亮，满心向往：“妈妈，我也好想去南方看一看，下次能不能带上我一起去？”
刘秀珍看着她满眼憧憬的样子，又想起她惨不忍睹的考试成绩，抛出诱惑：“可以啊，下次你语文数学都考到七十分以上，妈妈就带你南下长长见识。”
这话一出，方才还兴致勃勃的陈今越瞬间蔫了下来，耷拉着小脸，老老实实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