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刘阳在崔英的灵堂守了一整宿。前半夜,他始终陪着田野低声说话,回忆着过往的点点滴滴;后半夜,田野和其他亲友都因疲惫而昏昏沉沉地打着瞌睡,唯独刘阳依旧直挺挺地坐在那里,毫无睡意。
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缭绕,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思索什么,只有那双映着烛火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而凝重。
天色渐渐放亮,一整夜未曾合眼的刘阳才终于支撑不住,低着头打了个盹。然而没过多久,随着屋内其他人起身走动的声响和隐约的说话声,他又迅速清醒过来。
刘阳轻轻起身,走出田家,站在门外的走廊里活动了几下有些发僵的腿脚,随后推开南侧的窗户,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试图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一些。
这时,电梯停在了十楼。随着电梯门缓缓打开,刘阳转过身,看见田二叔从里面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年龄不同的女人,看样子应该是他的妻子和女儿——那年轻女孩的眉眼间,确实与田甜有几分相似。
见到刘阳站在走廊里,田二叔立即停下脚步,示意妻女先进屋,自己则从口袋里掏出烟,递了一支给刘阳:“小阳,谢谢你啊,为了我嫂子的事,还专门从上海飞回来。”
“二叔,别这么说,这都是应该的。”刘阳接过烟点上,声音有些沙哑,“我和田野从小一起长大,跟亲兄弟没两样,无论如何都该来送崔姨最后一程。”
他顿了顿,转而问道:“那个肇事的司机,现在有没有被收押?昨晚我一直陪着田野,也没顾上细问。”
“还没有,至少昨天晚上还没有。”田二叔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与愤懑,“钟大队打电话去问的时候,东城那边说还没接到指令,不知该怎么处理……唉,官大一级压死人啊。老爷子如今也退下来了,咱们这边,力量终究是弱了些。”
正说着,洪霞从屋里走了出来:“刘阳,快来吃点东西吧,昨晚你就没怎么吃。”刘阳确实感到饿了,便应了一声,跟着田二叔一同走进田家。
他站在厨房里,匆匆吃了两个包子,可还没等拿起第三个,门外就传来一阵悲恸的哭声——原来是田野的姑姑、姥姥、舅舅等人从镐京坐火车赶到了京都,刚刚进门。
整个上午,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刘阳始终陪在田野身边,一同接待前来致哀的亲友。十一点多时,一位身穿警服、气质威严的中年男子来到了田家。
从田永刚和田甜的低声交谈中,刘阳得知此人正是京都公安局的一把手,同时还兼任公安部的副部长。
但随后发生的事让刘阳意识到,这位局长此行并非仅仅为了吊唁,更是来传递某种信息的。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站在田家门外的走廊里,随行的局办公室主任靠近田永刚,表达了肇事司机一方希望取得谅解的意愿。
据这位主任转述,肇事司机齐兴国愿意赔偿田家五十万元,以换取田家不再追究其刑事责任;如果对金额不满意,双方还可以进一步商谈。
尽管这些话并非由局长亲口说出,但说话的办公室主任就站在局长身侧,而局长自始至终沉默不语——这种姿态本身,已明确表露了他的立场与态度。
刘阳和田野跟在田永刚身后送客,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田永刚尚未开口,田野已按捺不住情绪,盯着局办公室主任怒声道:“我们绝不答应这种条件!我一定要让他坐牢,绝不谅解!”
田野的声音很大,屋里的人闻声都走了出来。局长见状,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转身迈入已打开的电梯,站在轿厢内,目光阴沉地看向田永刚:
“永刚同志,你应该清楚齐兴国是什么人,是谁家的人?这其中的道理,你明白的。我希望你好好考虑,不必急着答复。”
田永刚还未回应,站在田野身旁的刘阳一步上前,迎着局长的视线说道:“你可以直接回复齐家和王家:我们不接受这个条件。用钱来换刑责,这是对我崔姨最大的侮辱,我们绝对不可能接受。”
听了刘阳的话,局长眯起眼睛,深深地打量了他一番:“你是谁?你能做得了这个主吗?”
刘阳面色不改,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我是刘阳,天阳集团的刘阳。这件事,我可以做主。请你告诉齐兴国——我一定会让他坐牢的,这是我刘阳说的。”
这句毫不妥协的话让局长明显一怔。他并不认识刘阳,心中只觉得这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田家如今最大的倚仗不过是一位已退休的副部级老爷子,哪来如此十足的底气?不知道他们是否意识到,这次要你们田家出面应对的,其实正是齐家和王家联手施加的压力?
电梯平稳地向下运行,轿厢内一片寂静。进入电梯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局办公室主任,此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局长说道:
“局长,我刚刚才想起来,刚才在田家说话的那位刘阳,就是天阳集团的那位刘阳。外头有传闻,说他与赵老、秦老那边的关系……很不一般。”
局长闻言,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看向自己的办公室主任,眼神里带着一丝求证:“你确定?刚才他确实提过天阳集团……对,对,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他。”
局长本人虽然与刘阳素未谋面,但身为京都市局的一把手,兼着部里的副部长职务,消息渠道自然灵通。
对于赵老、秦老家中的一些情况,他也有所耳闻,此刻稍一联想,便明白了刘阳为什么敢这样说。想到这里,他心头猛地一紧,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两人走出单元楼。局长停下脚步,面色凝重地看向办公室主任,低声吩咐道:“你马上去联系王副书记的秘书,就说事情已经向田家转达了,但田家方面明确表示了不同意。记住,只传达这一句,其他任何多余的话都不要讲。”
交代完毕,局长独自走到一旁稍显安静的区域,从怀中掏出他那部厚重的大哥大,迅速按下一串号码。电话接通后,他言简意赅地说道:
“老宋吗?是我。你立刻通知交警那边,马上对齐兴国采取收押措施,一切严格依照程序办理。” 话音落下,他没等对方详细回应,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仅仅过了五分钟,身在田家客厅的刘阳,手边的大哥大便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东城分局宋局长的声音:
“小阳,刚接到市局的正式通知,已经下令收押齐兴国了。你给老田说一声吧,是市局一把手亲自给我打的电话。”
就在局长到来之前,刘阳曾特意致电这位相熟的宋局长打探消息,得知市局层面并未下达任何收押指令,宋局长也承诺一有进展便会立刻告知。此刻消息传来,虽在意料之中,却也让人感到局势的瞬息万变。
刘阳放下电话,转向一直站在身旁、神情关切的田野和田永刚,语气平稳地说道:“东城分局的宋伯伯打来电话,市局那边已经正式下令,收押齐兴国,是局长亲自电话通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