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星中转站,民用泊位区。
北冥月已经把背包带子调了三回。
第一次留得太长,第二次又太短,第三次才合适,她刚松开手,没多久又把那截带子攥住。
路仁瞥了一眼:“再拽,包就能背到脑袋上了。”
她赶紧松手,仰头望向气密门。
约定的抵达时间还差两分钟,透过泊位外侧的穹顶,能看见一艘银灰色星舰正沿引导灯减速,侧舷上那道火焰羽翼的徽记越来越清楚。
从落到荒星算起,第二十八天。
路仁把通讯器上的到站通知关掉,昨天隔着屏幕见到的人,今天终于要走到眼前了。
气密门开启,先出来两个搬运箱子的勤务兵,随后是一道熟悉的红发身影。
陆雪穿着黑色制服,重剑收在背后的固定架里,她本来正偏头听旁边的人说话,目光往这边一扫,忽然停住了。
路仁抬起手。
“陆雪姐——”
陆雪已经走下了最后一级台阶。
她越走越快,快到路仁刚想往前迎,肩膀便被她一把抱住。
背包在两人之间磕了一下。
路仁侧身卸下包,空出手扶住她的背,她抱得很紧,脸藏在他肩侧,刚才在舷梯上整理得一丝不乱的几缕红发,蹭得他下巴有些痒。
“我回来了。”
“听见了。”
陆雪的声音很低。
她没有立刻放手,等到背后的气密门响起通行提示,才慢慢松开,退了半步,目光从他的脸移到手臂,又落回他脸上。
路仁笑了笑:“昨天视频里不是都看过了吗?”
“视频里又摸不着。”
话一出口,陆雪自己先顿住了。
路仁刚要接话,她便把他的背包拎起来,转身望向北冥月。
“北冥月?”
“是,陆队长。”
“叫陆雪就行,船上有热饭,先上去,别在这儿吹风。”
她伸的是左手,路仁的视线跟着往下,昨天视频里见过的那圈护具,还扣在她右腕上。
陆雪察觉到,往下拉了拉袖子。
“上船再说。”
上船前,路仁去寄存窗口取回了月刃,双星入站时按规定暂存的私人兵器,还包在原来的布里,封签完好。
他核过编号,提起刀,跟着陆雪登上星舰。
休息舱安排在同一段走廊,路仁和北冥月各一间,两人放好行李,先去了舰上的医疗室。
北冥月听见“检查”两个字,脚步明显顿住。
陆雪没催,把检查表递给她,让她自己看。
“返航身体检查,伤口,血液,还有你在基地里用过的那些药,项目都写在上面,不舒服就跟医生说。”
路仁在旁边拉开椅子:“我排你前头。”
北冥月看了一会儿表,才跟着坐下。
医生问到暮光星的饮食和药剂,她从包里拿出笔记,前哨药剂室给她写过配方,几处灵族用语还有她自己的注释。
医生翻了两页,原本准备重复的问题便收了回去,改问其中一味药用过几次。
北冥月的背慢慢坐直了。
路仁的检查结束得快,旧伤已经恢复,医生让他把检查腕带留到返程结束,转身给北冥月解释下一项检查,他退到门外,陆雪正靠在走廊边等他。
“手给我看看。”
“又不是你的手受伤。”
路仁伸出手,没有催。
陆雪看了他片刻,终于把右手放到他掌心里。
虎口有一道新长好的浅痕,手指能够弯曲,只是握紧时仍有些僵,护具扣得很服帖,远没有他想象中那样血肉模糊,可正是这点没好利索的痕迹,让那层已经过去的危险重新有了形状。
“医生说骨头长得不错,暂时少用这只手猛发力,”陆雪道,“再养一阵。”
“那天撞的?”
“拆外围节点的时候,被空间反震了一下,最后几个点也试了,没来得及把通道打开。”
她说得平稳,拇指却在他掌心轻轻动了一下。
路仁没有去按那处伤,只托住她的手腕。
“后来我听说,你一直没走。”
“人是我带出去的。”
陆雪低头看着两人相接的手,过了一会儿,才补了一句:“总得带回来。”
走廊另一头有勤务兵经过,她抽回手,动作比平时慢一些,把护具扣好,清了清嗓子。
“你的返航信息已经报到总部,失联记录会补上结果,学校那边的延假也结束了,回去先见老师。”
“我昨天跟她说了。”
“她说什么?”
“让我把学到的东西都带回去,别光带一张嘴。”
陆雪终于笑了一声。
路仁取下贴身收着的玉佩,放到她手里,玉面温润,边缘沾过的尘土早已洗净。
“这个也请你帮我还给她,那天在里面,全靠它让你们知道我还在。”
陆雪垂眼看了一眼,把玉佩收进随身的小盒子。
“我先带着,见她的时候你自己说。”
她又告诉他,离校期间到了下一期资源发放日,江晚疏按任务延假的记录替他封存了配给,等他本人回来领取,苏妃夕和舒予安各自的课表,资源都照常,没有因此耽误,他原先锁在宿舍的物品也都在。
路仁听着,心里那几处一直悬着的小事,终于一件件落了地。
星舰离开双星,沿已开放的航段返程。
餐厅里,北冥月盯着那盘红烧肉看了片刻,才拿起筷子,第一口吃得太急,她捂嘴咳了一声,陆雪把已经打开的饮料推过去。
“没人跟你抢。”
北冥月喝了水,小声道谢,又把盘子往中间推了推。
“你们也吃。”
路仁夹了一块尝过,直接点头。
前哨的炖肉能填饱肚子,和这口浓油赤酱,实在不是一回事。
陆雪看他吃得认真,原本到了嘴边的几句叮嘱也停了,先把另一份米饭递过去。
船在新泰拉轨道港中转时,陈默托运来的长箱送上了舰。
箱角磕掉了一块漆,封条还完整,路仁当着勤务兵的面拆开,暗夜行者剑枪安稳地卡在衬架里,旁边是离开接应车后再没见过的行李。
他摸了摸枪柄,想起荒星上那些磨了又断的石矛,忽然有点想笑。
“这回别再跟它分开了,”陆雪说。
“它那几天过得应该比我好。”
“陈默倒是天天替它换地方,怕运输的时候被碰坏。”
路仁把枪收好,先给陈默发了收到的消息,又把自己带回来的破损甲片单独装袋,该检修的检修,实在不能再用的,回去再做处置。
艾莉西亚送的私人月刃用布包着,没有跟损坏装备混在一起。
陆雪扫过,又看见他领口下多出来的晶链。
“这也是月溪前哨带回来的?”
“嗯,帮了我很多,回头想寄点蓝星的东西过去。”
“先问清楚能不能过航运,你要是往里面塞一锅红烧肉,拆包的时候,人家未必领情。”
路仁认真想了一下。
北冥月端着水经过,听见这句当场笑出了声。
夜里,他们在公共观景廊坐了一会儿,路线图上,新泰拉之后的下一站是蓝星,熟悉的名字只剩最后一段航程。
陆雪捧着咖啡,没再谈任务,路仁坐在她旁边,讲莱恩教他用灵族水壶的事,说到一半,肩头一沉。
陆雪偏过头,靠了一会儿。
他放低声音,把那个并不多么精彩的笑话讲完。
“回去再说吧,”她道。
“困了?”
“有一点。”
陆雪坐直,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朝他扬了扬下巴。
“都去睡,明天到了蓝星,有你忙的。”
路仁送她走到分岔口,看着她往自己的舱室去,这才回到房间。
关门前,他给沐柔发了新的抵达时间。
那边很快回了两个字。
“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