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矿星的详细战报,今天上午递到了联邦军事委员会”
武斌望着陆雪
“三境初期,徒手破防六境归零武者,扛着六境机甲火力,从两个六境的合围里掩护队员撤退,下午我就接了四个电话”
“四个?”
“军委会,联邦情报局,第三军团参谋部,还有远征军派驻特遣队的联络处,开口都问,数据是不是写错了”
“您怎么说?”
“没错,那边静了一会儿,接着又催我,档案加密,加急”
陆雪看了眼床头的信封:“所以他现在……”
“已经进入联邦高层的视野了,军团,情报局,军委会,都在关注”
“关注的部门越多,档案就越不能散着放,那条军用频段还没查清,谁在暗处翻资料,我们不知道”
武斌点了点任命书
“副队长的权限照常给,战例和天赋评估分开存,他以前已经是正式队员,这次升任副队,能调什么人,领什么装备,都按新职务办。”
“他知道吗?”
“任命我已经跟他谈过了,几个部门调阅档案的事,还得等权限合并下来,再一起向他说明,先让你有数,你是他的队长。”
陆雪抬了抬信封:“路副队长要是申请加一项,让队长按时下班,总部批不批?”
武斌难得地笑了一声
“批,”武斌收起笑,“任命书交他本人签收,权限由总部发,他在你这儿工作,你把实际需要列出来,别什么事都只想着自己顶。”
陆雪看了一眼自己还不能随意活动的左肩,没接这句话。
武斌走到门边,又回头叮嘱:“还有你,医生说留几天,就老实留几天,全队都回来了,别最后让他们轮着来医院抓队长。”
“我什么时候跑过?”
武斌只是看她。
陆雪抬起右手,把压在报告下面的工作终端往被子里推了推。
“……这次不跑。”
门外传来一声笑,她瞪了眼已经关上的门,最终还是将终端锁了屏。
傍晚,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轮到苏妃夕在晚饭前陪着,她坐在床边翻一本冰系战技图解,听见敲门声便抬起头。
江晚疏难得穿了件能出门的外套,拎着保温杯,用杯盖指了指门口
“妃夕,食堂快收晚餐了,你先去吃,这里有我。”
病房里只剩两个人
江晚疏在床边坐下,拧开保温杯倒了一杯热茶递给陆雪
“喝了”
陆雪接过去喝了一口
很苦,回甘极慢,是阁楼里那种江晚疏自己喝从来不换的茶
“还是这么苦”
“慢点喝,后面才回甘”
江晚疏看着她,伸手碰了碰她缠过绷带的手臂,动作很轻
她记得当年那个迟迟不肯去学府报到,偏要去乱接任务的姑娘,被她带回来时也是这副样子,伤得不轻,嘴上却一句不肯认。
“你们俩,都是个犟种”
陆雪握着茶杯没说话
“你刚来学府那会儿,半夜偷偷爬起来练剑,练到手握不住筷子。”
“我问你为什么那么狠——你说,老师,我想保护那些以后会出现在我身边的人”
“后来你从黎阳带回来路仁,替妃夕和予安争取入学的机会,现在驻地又多了月月。”
“你说过要保护他们,也一直在做”
她端起保温杯自己喝了一口
“但你也得让别人帮你。”
陆雪垂眼看着杯中的茶梗:“老师,我当时要是能再多挡一轮……”
“你正面接了六境机甲,是为了让其他人有路可走,他把你带出去,也是在做同一件事。”
江晚疏的声音不重,陆雪握杯的手却停了下来。
“别拿事后才知道的东西,一遍遍跟当时的自己算账,该复盘的复盘,该养的伤好好养,他今天来看你,你也别一开口就问伤,问战报,连句别的话都没有。”
“那问什么?”
江晚疏瞥她一眼:“午饭吃了没有,晚饭想吃什么,你不会?”
陆雪被问得笑了一声,笑完又轻轻吸气,护住了左肩。
江晚疏替她把歪下去的靠枕摆正,将保温杯留在床头。
“茶给你留着,喝不惯也别倒,明天我来查。”
“您这到底是探病,还是来逼我喝茶?”
“两件事冲突吗?”
窗外的晚霞渐渐暗下去,陆雪低头再喝了一口,入口仍苦,这次却终于尝到了一点回甘。
入夜,月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监测仪的屏幕已调至最低亮度
路仁推开门时,陆雪正靠在床头翻他的体检报告
她抬起头,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肩膀,扫到右臂——然后停住了
报告上的数据她已背得出来,可亲眼看到这个人好好站在门口,和读到“多处骨折已自动愈合”,终究是两回事。
路仁换了一身干净的便装,头发应该是来之前刚洗过,额前还有几缕没擦干的碎发
矿星上那件被离子炮烧得千疮百孔的战斗服终于脱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深灰色的长袖
“过来,让我看看”
路仁走到床边
陆雪示意他抬一抬右臂。
路仁照做,又转了半圈:“医生已经看过了,骨头长好了,侵蚀残留也清了,今晚再观察一次,没有异常就能回去。”
“谁让你转圈了?”
“你不是要验收?”
陆雪看着他那副等挑毛病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她终于将报告扣在膝上,不再拿眼前的人和纸上的数字来回对照。
“吃饭了吗?”
路仁愣了半息:“吃了,常易带的红烧肉,他当着我的面,给每一块都算了账。”
“让他先记着。”
“你替我报销?”
“我替他提醒你,欠着不能赖。”
路仁拖过椅子坐下,把带来的橘子放到床头,陆雪看见袋子下面还有一小包甜饼,目光停住了。
“门口那家,少糖的,”他解释,“医生说你能吃,我问过。”
“你倒问得细。”
她拆开包装,掰下半块给他,两人谁也没急着说话,走廊里推车的轱辘声缓缓经过,终于不像矿道里那样,每一声金属摩擦都催着人往前跑。
她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很轻
“武叔下午来过,你的战报递到了军委会,他接了四个电话,都是来核实的”
陆雪望着他
“以后盯着你的人会越来越多,紧张吗?”
“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有什么好紧张的”
她轻轻笑了一声
“也是,你连六境都敢拦,我倒替你操起这个心了”
路仁看着她:“那就别操这个心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陆雪看了他会儿,抬起右手,把卷进衣领里的标签替他翻出来。
“新衣服都穿不好。”
“出门急。”
“现在又没人在后面追你。”
指尖离开衣领时,她的手顿了顿,路仁没有催,伸手接住了那只还带着一点凉意的手。
陆雪望向窗边,过了一会儿才说:“矿道里,你叫我继续报路,别睡。”
“嗯。”
“我那时候一直在数横架,怕少数一个,把你带错地方,后来上了飞艇,反倒听不清你说什么。”
路仁想了想:“大概是在说,别把我的袖子扯坏。”
她终于转回头瞪他:“我当时真抓坏了?”
“没有,衣服是炮轰的,没法赖你。”
陆雪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随后松开,他仍坐在床边,拆了只橘子,将筋络慢慢拣干净,放进她面前的小碟里。
“再坐一会儿,”她说。
“嗯,查房再走。”
病房很安静,她拿起一瓣橘子,没有再翻那份早已看熟的报告。
护士来提醒休息时,路仁将椅子推回墙边,陆雪目送他走到门口,忽然叫了声他的名字。
他回头。
“明天别带这么酸的。”
“你刚才吃了三个。”
“所以才知道酸。”
路仁笑着应下,替她关了顶灯,床头还亮着一盏小灯,陆雪看了一眼那袋剩下的甜饼,将袋口折好,搁在了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