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九号卫星的快艇离港时,陆雪还在给许成海查家属
东港几家修船厂的名册里都有姓许的人,照片逐一对过去,暂时没有对上,她把搜索范围放宽到外包工,终端忽然被一只手轻轻压低
路仁递过来一瓶水
“看一路了,歇会儿眼”
她接过水,往旁边挪了一点,让他坐下
舱门那边,托起小楼的女人最后一个进来,中环现场已经交接完,她脱下沾灰的风衣,丢在座位上,先问程砚借了根发绳
程砚愣住
“我哪有那个?”
“你上回绑资料那根”
程砚低头翻口袋,竟真找出来了
陆雪把自己的备用发绳递过去,女人道过谢,三两下把长发扎好,坐下便合了眼
“到了叫我,这趟再要搬楼,找吊车”
快艇升入星港航道,两个留下看守黑袍的六境队员发来交接信息,程砚逐项看过,才关掉屏幕
一个多小时后,艇身穿过九号卫星的云层
路仁被窗外的光晃了一下
一座湖悬在远处的山脊上
湖水边缘没有堤岸,成群的白色伞状生物吸附在水中,拖着整片水面缓慢移动,阳光从湖底照下来,漫过山坡的影子泛着淡蓝
接应车上的协查员见他一直往外看,笑着指了指前方
“赶上放雨母了,附近几座镇子今天放假,田里的遮棚都得收”
公路边,一家三口正忙着卷起田间薄膜,小姑娘提着比自己还高的长杆,想去挑棚顶,父亲接过杆子,反手把她抱到了肩上
湖影越过他们,细雨从水下飘下来
陆雪把车窗降了条缝,伸手接住几滴,凉得缩了缩指头
路仁拍了一张发给沐柔,那边没有马上回复,他收起终端,重新打开许成海的照片
赫柏就在前面的山谷里
白色建筑沿山势铺开,许多窗口伸出了开花的枝条,院门外停着十几辆车,一个穿便服的老人站在医疗车旁,正冲程砚招手
“洪医生,”程砚下车迎过去,“武斌跟您说了?”
“资料看过了”
老人提起箱子,跟着他们走向院门
“先见到人再说”
院方接到协查通知,已经有人等在门前,带队的女人留在外面与当地人员核对出入口,程砚领着路仁、陆雪和洪医生进去
他们刚走到大厅,右侧便传来一声大喊
“爸!你看!你快看!”
一个年轻人坐在轮椅上,右边袖管卷到肩头
他原本该是断臂的位置,此刻竟长出了一截苍白的手,细细的绿根沿着手背缠到指尖,五根手指正在一点点蜷起
他身旁的中年男人蹲了下去,想碰,又不敢碰,眼眶一下就红了
“能动了?真能动了?”
“别急着试力气”
白大褂从两人身后走出来,约莫五十岁,头发梳得很整齐,他在年轻人手腕上轻轻一托,缠在指间的绿根同时开出一串小花
花瓣迅速枯萎,化作细屑落下
年轻人的指甲下面,透出了血色
“慢一点,抓住它”
一个纸杯放进他掌心
杯子被捏瘪了
年轻人愣愣地看着,忽然伸出那条还在发抖的胳膊,抱住了父亲
大厅里响起掌声
有人赶紧给家里打电话,还有坐在等候区的病人把轮椅往前挪,伸长脖子去看那只手
中年男人起身便要往下跪,被白大褂一把扶住
“扶着你儿子,新胳膊还没长结实,让他把你抱摔了,我还得多治一个”
人群笑了起来
白大褂替年轻人放下袖子,叮嘱护士带他去做检查,这才转向程砚
“让你们久等了,邵明章,这里的主任”
他伸出手,握得很稳
“您找的那批人,我已经让人调记录,先去办公室?”
“先看病人,”程砚说
邵主任看了一眼他亮出的协查证件,没有再劝,转身领路
路仁跟在最后,经过轮椅时,那个年轻人仍在反复张开右手
他父亲蹲在旁边,怎么也看不够
陆雪放慢脚步,直到两人出了视野,才低声问洪医生:“刚才那条胳膊,是真的?”
“真的,血管神经都接上了”
洪医生看着前面的邵主任
“论这个本事,新泰拉没几个人能跟他比”
走廊尽头的门向两边滑开
路仁抬起头
一株巨树生长在建筑中央,树冠托起环形楼层,成百上千根枝条从各层探入病房,有人躺在花瓣形的床里,残缺的身体被柔软的白根包裹;有人扶着栏杆练习走路,脚下的枝条便随着他的步子伸展
一整栋楼,都长在树上
邵主任踏上枝桥,指间亮起一点绿光,远处几个病房同时传来惊喜的喊声,有人喊自己的伤口开始痒了,有人喊护士来看
他没回头,只对身边的人说:“我的天赋叫共生,移植的组织在病人身上长不活,可以先借母株养着,等身体能接得住,再分出去”
“所以这里离不开您?”程砚问
“是他们暂时离不开我”
邵主任侧身让一张沿枝桥滑来的病床先过,替床上的孩子掖了掖被角
“我也想休息,上一次回家过年,半夜又让人接回来了”
嘴上这样说,他看向那些病房时,脸上却全是藏不住的自得
十三个人的名单送到了他手里
他翻到四十七号,带着众人继续往下,越过两层病房后,周围安静下来,日光被头顶的树冠挡住,灯光照在乳白色的枝干上
许成海躺在一张半展开的花床里
路仁一眼认出了他的脸
比录像里干净了,也胖了一点,嘴唇不再干裂,但那双腿仍细得不正常,膝盖抵着薄被,支出两个尖尖的角
“许成海”
陆雪走到床边,放轻声音
“我们是特遣队的,来接你回去”
男人眼皮动了一下
洪医生俯身检查他的瞳孔,随后拉过手腕,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镇静药用了多久?”
“入院以后一直有,”邵主任说,“送来的时候神志不清,几次撕自己的伤口”
“现在减掉,我要问话”
邵主任看了洪医生一眼,手指搭上床边的枝条
花床轻轻张开
许成海背后,几根白色细管露了出来,洪医生托起他的肩,看见管根旁新旧叠在一起的创口,忽然伸手拦住护士
“把取样记录也拿来”
护士看向邵主任
“拿给他,”邵主任说,“不用藏着”
路仁把兵器匣放到床脚,腾出手帮忙扶住许成海
男人慢慢睁眼,先看见制服,又看见陆雪亮在手里的证件,过了好一会儿,他干裂的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能走了?”
陆雪俯下身:“我们带了医生,先给你检查”
“我想给我老婆打个电话……”
“号码记得吗?用我的”
她将终端递过去
许成海刚抬起手,背后便猛地一紧,疼得整个人弓了起来,路仁立即托住他,衣领滑开,露出肩胛下方一片被剜去后又重新长好的皮肉
“别让他起来,”洪医生按住胸口,另一只手覆上白光,“先呼吸,跟着我,慢慢来”
邵主任将床抬高了一点
“我说过,他现在不能离开母株,你们要接人,得等分离条件成熟”
洪医生盯着护士送来的记录
“十一天,取了六次?”
“他的组织有很好的再生性,入院第三天,我们就发现了”
邵主任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兴奋
“正常人做不了的培养,他能做,上面有几个重度损伤的病人,等了两年都没等到合适材料,这次终于有希望了”
许成海听见他的声音,忽然抓紧了路仁的胳膊
“我没答应……”
声音很轻
邵主任仍在对洪医生解释培养记录,许成海的手却越攥越紧
路仁低下头
“我听见了”
他托住男人发抖的肩,没让他再往后躲
陆雪已经转过身,红发从肩头滑下,她却没有理
“他不愿意,你们为什么还在取?”
邵主任停了下来
“姑娘,他送来的时候,连命都保不住,你现在看到的这些,是我把人救回来以后——”
“救回来以后,就能随便用了?”
走廊里静了
程砚伸手合上取样记录,将它交给身后的队员
“这十三个人,从现在开始由我们的人看护,其他病房照常,你这里的记录、经手人,都留下”
邵主任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他手指一动,床沿的白根便缠住了程砚的靴子,柔软得像一条刚发芽的藤
“我可以配合,但几位最好先弄明白,在这里动手,会碰到多少人的命”
更多根须从桥下探出,贴上洪医生的白光,又试着靠近陆雪掌边燃起的源火
路仁正托着许成海的后背
一根白须从他的腕上滑过去,绕开衣袖,继续向陆雪伸去
邵主任能照料整栋楼的病人,能让断掉的手重新抓住东西,也能清楚地知道程砚的脚踩在何处
可那根白须被路仁接进掌心时,他没有看过来
路仁将白须托稳,腾出另一只手,拿过搁在床边的终端
许成海看着他
“报号码,”路仁把屏幕转过去,“你念,我按”
男人的嘴唇动了几下,吃力地报出一串数字,中间错了一位,又急忙改过来
邵主任还在跟程砚争论是否适合转院
电话通了
“喂,哪位?”
许成海猛地咬住嘴唇,眼泪顺着两边太阳穴,滚进了枕头里
路仁把终端贴近他的耳边
“老许?”那边的女人忽然提高了声音,“是你吗?你说话啊!”
许成海张了几次嘴,终于叫出她的名字
邵主任停下话,朝这边看过来
路仁迎上了他的目光,手里的电话没有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