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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哪儿？”
终端里的女人问完，没等到回答，声音已经变了
“老许，你别吓我，厂里说你没去上工，你那些认识的人我都问遍了，你到底——”
“我不是不回去”
许成海嘴唇抖得厉害，反反复复，就挤出这么一句
那边忽然安静下来
路仁把终端往他耳边贴近些，听见女人吸了一口气
“那你告诉我在哪儿，我去接你”
许成海攥着他衣袖的手猛地收紧
他似乎想抬头，肩背刚动，洪医生就按住了他，老人没让他再往下看，将薄被向上拉了拉，盖住那几根白管
“他在九号卫星，赫柏，”陆雪俯下身，“我们是特遣队的，已经找到他了，你先别挂，让他听着”
“找到……”
女人重复了一遍，终于哭出了声
邵明章伸向床沿的手停了停
“家属情绪也不稳定，这样刺激他，对恢复没有好处”
路仁抬起眼
“那你等会儿再说”
邵明章显然没想到会听见这么一句，眉头皱了起来
电话还在通着
许成海张不开嘴，便很轻地应一声，他妻子已经开始絮絮叨叨地说家里的事，说找了他多久，说他留在门口的鞋，到现在都没人收
男人听着，眼泪一直往下流
路仁没再催他报什么信息
都找到人了
让人家跟老婆说两句话，天塌不了
身旁忽然响起纸页翻动的声音
洪医生将取样记录摊在被角上，手指点住其中一行
“第三次取样前，他就能自己维持了”
邵明章的目光移了过去
“能维持，不代表适合转院”
“所以你又取了一次，刚养回来，又取”
老人抬起许成海的手腕，苍白的皮肤下，血管细得几乎看不清
“把他养到够用，再割下去，邵明章，你是真舍不得让他好啊”
床边的护士低下了头
陆雪掌中的火焰一下蹿高，白根尚未碰上，尖端便蜷了回去
邵明章却没有看她
“洪老，您做过多少年临床，知道一种合适的再生组织有多难找，上面有个孩子，十二岁，半边肺都坏了，父母卖了房子，每天就住在外面的车里”
他抬手指向楼上，声音渐渐重了
“那孩子昨天能自己下床了”
“刚才那个长出胳膊的，你们也看见了，还有你们特遣队的人，我这里治过多少？现在材料有了，病人有救了，你们过来，要我停”
“材料？”
程砚将取样记录摁在床头
“这十三个人，是被人从矿星装箱运来的，我们来解救受害者，谁把人交给你，你知不知道他们的来历，这些都会查”
他的指节敲在取样日期上
“但他没答应，你们还反复取他的组织，这就是伤人，你有医疗许可，也得担这个罪责”
邵明章要开口，程砚抬手止住
“取样现在就停，能转运的，由我们的医生接走；暂时动不了的，我们留人守着，你和经手的人都留下，配合调查”
邵明章嘴唇动了一下，脸上的神情终于难看起来
电话那边还在叫老许
陆雪伸手接过终端，坐到床边，轻声让许成海继续听，另一只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路仁腾出的手仍托着那根白须
它在他掌心转了一圈，仿佛找不到合适的位置，又向陆雪探过去
他用指尖拨了回来
白须绕开他的指头，锲而不舍
路仁低头看了看
不是，哥们
她手上都冒火了，你还往那边凑？
“我能把他接下来”
洪医生忽然开口
他已将药箱展开，取出一枚半透明的圆片，按在许成海胸口，白光从指缝间铺开，沿着男人瘦削的身体缓缓向下
“最深的伤处先稳住，剩下的慢慢养，邵明章，把供养的根松开”
“然后呢？”
邵明章站在枝桥中央，指尖的绿光没有散
“你们把人带走，把我也带走，上面那些病人怎么办？你一个人，接得住几个？”
洪医生的手停在许成海肩后
脚下，枝桥轻轻响了一声
路仁察觉到掌中的白须绷紧了
邵明章身后的树干上，原本合拢的花苞一朵接一朵张开，上层有人趴到栏杆边，问是不是又到了治疗时间
护士想上前，被伸长的枝条拦住
一张花床从桥的另一侧缓缓滑来
床上的老人戴着呼吸罩，胸口一起一伏，连接身体的根须垂在床外，正好落在程砚和邵明章之间
程砚脚下才绷紧的枝桥，随即停住
他的脸色彻底沉了
“把床挪开”
邵明章越过病床，望着他
“调查我可以配合，记录也可以给你们，但我现在一停手，就会死人”
他将老人垂出床沿的手放回被子里，抬头时，语气反而稳了下来
“这些人出了事，你们谁负责？”
“我让你把床挪开”
“那就先让她把火收了”
更多花床从树冠深处显出来
根须挂在半空，床上的人有的还在睡，有的茫然睁眼，根本不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
陆雪握剑的手指一寸寸收紧
路仁脸上最后一点想笑的意思也没了
他松开掌中的白须，抬脚走向床尾
邵明章正盯着陆雪
她剑柄上跃动的火光，让他眼角绷得很紧；程砚周身逐渐压下来的源能，更让枝桥两侧不断生出新的根须
路仁经过的时候，两股白根恰好从他身侧绕开，继续向外延伸
兵器匣就在床脚
他弯腰打开，将星陨刀连鞘取出，扣回腰侧
花床里的老人不安地动了动，邵明章立即抬手托稳床沿，转头又对程砚说：“你知道这里有多少人吗？不是十几个，是——”
衣袖忽然被碰了一下
“主任”
路仁站在他身边，手按着刀柄，朝他身后的枝桥示意
“让一下”
邵明章正要往旁边移，脚跟刚离地，骤然僵住
他慢慢转过脸
这个人……
刚才不是还在那张床边？
星陨刀出鞘——
冰凉的刀锋贴上颈侧，邵明章猛地屏住呼吸
他身后的树干瞬间隆起，密密麻麻的白根破开树皮，像一面骤然展开的墙，将枝桥两端封得严严实实
程砚身前，连那张病床都被裹进了厚厚的根网
路仁仍在里面
就在邵明章身侧
最后一条根须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去，堵住了他方才走来的路
邵明章看着那条根，眼神终于变了
“你……”
路仁也回头看了一眼
好
门还给关上了
邵明章抬起手，想将白根直接引到两人之间，手腕却先被攥住
【神圣九芒星——四芒，开。】
路仁五指收拢，将那只手缓缓按回了他自己胸前
关节间响起一声轻响
邵明章额角的汗一下冒了出来
那些白根仍在生长，将外面的陆雪、程砚挡得越来越远，可他最想挡住的人，握着他的手，就站在他这边
他用余光看向颈侧
刀锋很稳
握刀的那只手，比他的还稳
一根白须悄无声息地从邵明章领口探出，尖端刚转向路仁，一线血便顺着刀锋渗了出来
邵明章后背猛地绷紧
白须停了
他终于将指间重新聚起的绿光散开
“你不能……”
“你先把人放下”
路仁看着上方的花床
“轻一点，刚才你不是挺会照顾人的吗？”
洪医生的声音从根网外传进来
“供养还在，别乱动病人的根，他控制得住，让他一张张落”
邵明章闭了一下眼
第一张花床缓缓降回原处
接着是第二张
根网外，有护士快步跑过去的声音，有病人惊慌询问的声音，原本正在合拢的白根，终于停下了
程砚伸手拨开面前松散的根须
他先看见路仁握着邵明章的手，又看了眼两人身后那道密不透风的根墙，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自己带来的这个，到底算哪边的人？
连护着主任的根都把他圈进去了
陆雪从另一侧走进来，视线在路仁身上转过，确认没有被根须伤到，才慢慢松开剑柄
她抬眼看向邵明章
“这也是我队里的”
邵明章没吭声
陆雪却还看着他，方才压在眼底的火气一点也没散
“我收剑了，你还想谈什么？”
床边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
路仁手上的力道顿时加重，邵明章的脸一下白了
“是我在拆管！”洪医生立即抬头，“别吓唬他，最后一根，他得配合我松开”
路仁没松手，只将刀锋稍稍移开一点
邵明章喘了口气，指尖艰难地转动
许成海背后的白管缓缓退出
洪医生掌中的光随即压了上去，陆雪放下终端，扶住男人的肩，片刻后，老人伸手托起那副轻得可怕的身体，将人交给等在旁边的队员
胸口的圆片仍亮着，洪医生扶着他缓了几口气，才松开手
“这片留着，路上我看着他”
没有根须再跟过来
许成海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床，半天没动
终端里的女人还在问他怎么了
他忽然抬起头，拼命去找那道声音
“我下来了”
他说得很急，几乎咬到了舌头
“我下来了！他们把我接下来了！”
路仁望着他，握刀的手终于略微松了些
洪医生却没有收起药箱
他拿起床边的名单，转身递到邵明章面前
十三个名字
老人的手指从许成海那一行移开，落到下一个名字上
“接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