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妃夕和舒予安先去了重力室,路仁则绕到阁楼
门虚掩着,江晚疏缩在躺椅里,一条薄毯盖到肩头,只露出几缕乱翘的红发
路仁把凉茶倒了,重新烧水,又将散在过道上的书捡起来
“一大早这么大动静”
毯子下面传来声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书
“我还没出声”
“烧水壶响了”
“那您把它也收成学生,罚它静坐?”
江晚疏一把把毯子往下拽,看了他一眼,笑骂道:
“去,茶给我留着,先看看你们练得怎么样”
重力室里,苏妃夕正控制着剑锋上的冰霜,舒予安则将一股细小的增益送到训练晶片上
江晚疏先让路仁在外置导能台上演示了一遍前三转
晶片上的光路一圈圈接合,转折处没有再出现前几天那样细小的停顿
她看完,才把几页新写的纸递过来
“第四转,先看完,别上来就练”
路仁坐在台边,将行功路线从头读过,指着两处旁注问她
“这里先收,后面这一段不会被压住?”
“你把收束当成堵门了,前面缩进来的时候,后面要有地方接,看这条,我画得有点挤”
江晚疏拿过笔,另外补了一小幅图,又让他将顺序复述一遍
等路仁点头,她才示意他上台
前三转的循环先接起来,第四转随之缓缓融入
过去每次经过那处转折,都得等上一瞬,如今前一段尚未完全收回,下一段已经自然让出位置,气血,源能与精神的配合由功法主动调度,终于不再挤在同一处
源能增长时,源神启明带来的精神提升也依旧跟着发生,路仁顺着这份熟悉的变化向前走,没有把原本已经练稳的循环推倒重来
导能台上,第四道细光连了起来
江晚疏盯了两息
“再走一遍”
第二遍依然平稳
她把笔往书里一夹,转身去看苏妃夕,走了两步又回来,将第四转末尾漏写的一行字补上
“既然走通了,别只坐着练,起身,出刀,被人打断的时候,也得接得住”
“好”
苏妃夕偷偷瞄了一眼那几页纸,被江晚疏当场逮住
“你看什么,自己的冰收回来了吗?”
她赶紧低头,剑锋上的薄霜却还是散开了一小块
江晚疏没有让她重新从第一步来,而是指了指散开的地方,让她只练那个转折
到了舒予安面前,江晚疏将两块训练晶片分别交给苏妃夕和路仁
“今天把两路反馈分清,妃夕的冰势你熟,路仁这一路由他主动送进晶片,别追着他身上找气息”
舒予安接过记录板
“同时调两路的幅度?”
“嗯,你在武考已经顾过好几个人,现在练的是两边变化不一样时,还能各送各的,别一紧张全跟着加”
她认真点头,将两道反馈分别稳住,苏妃夕试着忽然收剑,舒予安指尖一动,另一边的光却没有跟着乱
这一回,连她自己都笑了
训练结束,路仁让两人先走,自己又折回阁楼,准备取早晨落下的资料袋
江晚疏已经回来,正找那杯留好的热茶
路仁替她重新添上,目光从书架顶层掠过时停了一瞬
一个空位旁压着片银杏叶,下面留着一道很旧的方形印子,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放过很多年
江晚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有立刻开口
过了一会儿,她抬了抬下巴
“底层,最里面那本相册,拿出来吧”
布面相册的边角磨得发白
第一页,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穿着人联学府制服,在修炼台上挥刀,第二页,她坐在窗边捧着茶笑,再往后,江晚疏站在她身后,抬手纠正她的握刀角度
最后一张,姑娘背对镜头,朝秘境入口外的人挥手
下一页是空的
后面也都是空的
“叶青,我收的第一个学生”
江晚疏将相册转向自己,指尖在那张挥手的照片边停了一下
“SS级,学得很快,第五斩练成的时候,跑来问我,照这个速度,哪年能超过老师”
“您怎么说的?”
“我说先把外套洗干净,一身灰,超过我也不准往椅子上坐”
她笑了笑,笑意慢慢淡下去
“七年前那次邪教围剿,情报泄露,整支队伍被伏击,她留下殿后,等我赶到,已经晚了”
那年叶青二十二岁
路仁没有去翻后面的空页,手停在相册边,安静等她继续
“出发前,她来过一次,把书架排齐,窗帘调到这个角度,还捡了台阶上的叶子,非要往花盆里放,说能肥土”
江晚疏望向窗边
“走的时候说,老师,我去去就回”
水壶轻响了一声,随后停下
路仁把壶放到她伸手就够得到的位置,又将相册留在桌上,没有自作主张收走
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直到江晚疏重新拿起书,才轻声说自己去万藏阁
“嗯,别把第四转的纸丢了”
“夹好了”
万藏阁里人不多
路仁先对照运输时间查了旧案,再找万物慈父曾经使用过的外环标记,书里有取缔经过,也有几个旧接收点,能认清来历,却没有眼下这批人的去向
他把有用的页码记下,正准备换下一排书架,听见另一边有人压着声音念他的名字
“路仁……经常来万藏阁,经常来,到底是上午还是下午来,也不写清楚”
一页纸被翻了过去
“档案照片这么小,看着谁都像……早知道直接让柜台喊人了”
路仁从书架边探出头
“可以喊,现在喊也来得及”
灰袍青年吓了一跳,手里的纸差点掉了
他抬起头,看看照片,又看了一眼路仁,表情一时有些复杂
“你在这儿多久了?”
“从你抱怨没写上午下午开始”
青年吸了口气,把纸折好,恢复了一个尽量体面的笑容
“天机阁行走,苏执,阁老让我找你,幸会”
“幸会,下回直接叫名字就行”
苏执决定跳过这个话题,从怀里取出一本薄册子,递到他面前
“你查的矿星实验,和这里面的旧案有几处能对上,阁老让我把这一份给你,也请你转给江教授看看”
册子里是几十名失踪者的记录,天赋等级,最后露面的位置,失踪时间,一项一项列着
最早的一例距今十二年,后面夹着近十年陆续补上的追查结果
最后一行的姓名被涂黑,只剩一个旧档编号
E-000
路仁在那一行停留得久了些
“这是什么编号?”
“当年留下来的,原件的其他部分已经被毁了,现有东西还说明不了那个人是谁”
苏执指了指前面那些清楚的名字
“别光盯着最高的几级,他们收人的标准,可能从来就不只看天赋等级,这一行我们也没敢扔”
路仁把薄册收好,又将自己刚从旧案里查到的两个接收点念给他听
苏执脸上的客气收了些,认真记下来
“我带回去比,能对上的,再来找你”
“记得叫名字”
“……记住了”
出了万藏阁,路仁先将薄册里可核对的部分按原来的传阅范围发给江晚疏和陆雪,自己留好那张编号未明的复印页
晚上,他帮沐柔收好餐桌,坐在她房间门边的椅子上,说起了白天看到的相册
沐柔手里拿着那件早已织好的深灰毛衣,正把内侧勾出来的一小段线头重新藏好,听到叶青最后那句话,针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些东西,教授一直都留着?”
“嗯,窗帘都还是她调的那个角度”
沐柔将那一处针脚理平,轻声道:“以后有空,陪她坐坐,也不用总想着劝她,愿意说的时候,有个人听着就好”
路仁点头,起身将毛衣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又用指腹抚过刚刚修好的针脚
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异常
“正好”
“那就收好,别又挂到什么地方”
他答应一声,把椅子放回原处,和她道了晚安,拿着毛衣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