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闵办公室的门关上。
他没有立刻拿起电话,而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训练场上空旷的水泥地,七月的风是热的,吹不动停机坪上的那几架样机。
叶野。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盘旋了两年。
从《核心防线》那份拷贝送到他手上开始,这个名字就和一个又一个的技术难题、一个又一个被攻克的项目节点绑在了一起。
无人机蜂群,他们吃了一年。
那套至今仍有优化空间的通信架构,是从电影里不到三分钟的镜头里,由李卫民带队,一帧一帧扒出来的。
流浪地球,他们还在吃...可是还是太难了。
现在,南天门来了。
齐闵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了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手指在拨号盘上停顿了半秒,他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没有多余的寒暄。
“领导,是我,齐闵。”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说。”
“叶野的新片,后期完成了。”齐闵的语气很平稳,“技术含量,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远超核心防线和流浪地球。”
“我建议,提升观影审查等级,由我所主导,成立专项技术拆解小组。”齐闵继续说道。
电话那头沉默持续了两秒。
“比核心防线高多少?”电话那头的声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齐闵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关于南天门的项目预研报告上,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步枪和导弹的区别。”
齐闵声音压得很轻,又是三秒的死寂。
“好,祝你们一切顺利。”
“一定。”
电话挂断。
齐闵放下听筒,没有丝毫放松,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张空白的红头签报纸,又从笔筒里抽出那支跟了他十几年的钢笔,拧开笔帽。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关于成立<南天门>专项技术引进与消化工作组的紧急申请》。
观影小组的人员名单、保密协议、技术拆解的分工、甚至连夜宵的预算,全都白纸黑字地落实到位。
因为....时不我待。
……
川省,音乐学院,C栋三楼琴房。
杜鹏坐在三角钢琴前,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音频处理软件Adobe Audition的界面,一条绿色的波形图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他把曾一那段独唱截了出来,反复听了十一遍。
第十二遍的时候,停了下来,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给自己的导师,川省音乐学院声乐系主任发了一条消息。
“老师,您听过凤凰传奇的《山河图》吗?”
消息几乎是秒回。
“那个广场舞组合?没兴趣,小鹏,有时间多练练你的咏叹调,别听那些口水歌。”
杜鹏看着回复,苦笑了一下,没有再争辩。
将手机反扣在钢琴盖上,杜鹏重新戴上耳机,从头开始,第十三遍。
这一次,他把速度调到了0.5倍速。
曾一的声音变得怪异而缓慢,杜鹏眼睛死死盯着波形图,右手的鼠标在关键的节点上不断打点、放大。
杜-鹏听了十三遍之后,一个更恐怖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浮现。
“不对……”
他喃喃自语,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软件的频谱分析功能。
一段一段地切分,一帧一帧地比对。
“不是换气……”杜鹏的瞳孔猛地收缩,死死盯着屏幕上一个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波形凹陷,“这是……循环换气法?”
循环换气法,管乐演奏里的高级技巧,通过口腔和鼻腔的协同,在吹奏的同时完成吸气,从而实现不间断的长音演奏。
用在说唱里,这他妈……是人能做到的事?
杜鹏心跳在回加速,如果他的判断没错……那曾一就是说唱皇帝。
夜已经深了,走廊里的感应灯早就熄灭。
杜鹏深吸了一口气,点开天涯论坛那个已经盖了上千楼的声学分析帖,双手敲下了一行字。
“各位,破案了,曾一没有长三个肺,他用的是管乐里的循环换气法,在吐字的同时用鼻腔吸气,国内说唱圈,不,整个亚洲流行乐坛,能把这门技术用到这种语速里的……是真的牛逼。”
点击,发送。
帖子发出去不到三十秒,页面刷新,底下的回复直接炸了。
“卧槽?循环换气?我吹了五年笛子才勉强学会,他用来唱rap?”
“怪不得找不到换气口!这尼玛是把声带当管乐器在玩.....”
“说唱皇帝,这绝对是华语说唱的祖师爷级别了。”
“以前谁说曾一是气氛组的?站出来挨打!”
“别说了...我可是听说,组合要发新歌了....”
杜鹏靠在椅背上,突然间坐直了。
凤凰传奇发新歌了。
杜鹏一愣。
演唱会刚结束不到一周,《山河图》的热度还在全网屠榜,这就发新歌了,星火娱乐的生产队的驴也不敢这么歇啊。
杜鹏倒是没有怀疑,而是立刻打开网页,搜索星火音乐,一张纯黑色的背景图,中间写着两个白色的字:《海底》。
我不是药神?杜鹏的眉头挑了一下,很快把一切结合了起来。
电影宣传曲.....他知道我不是药神。
前两天在天涯上,慢粒白血病患者的帖子闹得沸沸扬扬,连带着几家大药企雇水军在各大论坛疯狂带节奏,说这部电影误导公众。
这个时候发新歌,叶野是想用音乐来刚正面.....杜鹏心里暗想。
看着前前奏可以听,杜鹏戴上耳机。
然而,耳机里传来的,却是一声极度干涩、凄凉的弦音。
二胡。
杜鹏猛地睁开眼,这前奏太压抑了,让他感觉琴房里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五秒后,铃华的声音切了进来。
“散落的月光穿过了云……”
杜鹏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半拍。
空灵到甚至有些发冷的唱腔,最纯粹的气声。
一个人在深夜的海边,面对着深不见底的黑水,发出的绝望呢喃。
然后试听嘎然而止,可是却让杜鹏有些按捺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