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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冬这几天，几乎没出过门。
异闻录摊在茶几上，旁边堆着好几本笔记，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翻一页，想一想，记几笔。翻一页，想一想，记几笔。
小天视频通话的时候看见她这副样子，愣了半天：“姐，你高考要是有这劲头，清华北大都随便挑。”林小冬没理他，把摄像头关了，继续翻书。
但不出门不全是因为看书。她在适应自己的身体。
明明一个人在房间里，她能听见水管声、脚步声、酒店大厅前台的电话铃声、院子里游客的说话声。甚至更远的，公路上车开过的声音，山脚下溪流的声音，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所有声音同时涌进来，不分远近，不分主次，像一群人围着她七嘴八舌地说话，谁都不肯停。
眼睛也是。阳光好的时候，她能看清对面墙上那幅画里每一笔颜料的纹路。看久了，酸涩从眼球后面涌上来，像被人往里塞了一把沙子，得闭着眼歇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有好几次她想出门，站在门口听了听外面那些铺天盖地的声音，又关上门回来了。
经过这几天的调整，她终于把那些多余的感觉压下去了。不是听不见了，是学会了挑着听——只注意离得近的、重要的，把远处的、无关的都推到背景里去。世界不再吵得她头疼，安安静静地铺开在她面前，比以前更清晰，但不刺眼。她终于觉得自己像个“普通人”了，一个视力好一点的、听力好一点的普通人。
这天中午，她一个人在餐厅吃饭。靠窗的位置，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桌布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意面摆在面前，她叉起一卷，慢慢嚼着，看着窗外院子里的银杏树。树叶还是绿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
“林老板。”
林小冬抬头。王雪站在桌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整个人干净利落。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头发上勾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
“王警官？”林小冬放下叉子，笑起来，“你怎么来了？”
“我过来给我朋友退房。”王雪指了指前台方向，“看到你在这儿吃饭，过来打个招呼。”
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房卡和身份证，像是急着要走的样子。但林小冬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往桌上那盘意面瞟了一眼。
“你吃了吗？要不要吃点，很好吃的。”林小冬问。
王雪犹豫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还没呢。谢谢你了，我是真饿了，早餐就没吃。不和你客气了，我感觉再不吃东西要晕过去了。”
林小冬没等她说完，抬手示意服务员过来。“一份意面，一杯果汁。”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再来一份炸鸡，咖喱芥末薄荷味的。”
“咖喱芥末薄荷味？”王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困惑，眉毛微微挑起来。
“你尝尝就知道了。别被名字吓到，很好吃的。”
“好吧！！……”王雪有些迟疑的回答。
炸鸡端上来的时候，王雪盯着那盘金黄色的块状物，表情还是有点微妙。她夹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停了。眼睛亮了，又嚼了几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炸鸡，又抬头看林小冬，眼神里带着一种“这什么东西怎么这么好吃”的震惊。
“好吃吧？”林小冬托着腮，笑吟吟地看着她。
王雪点点头，已经顾不上说话了。她又夹了一块，这回动作快多了，大快朵颐的样子和平时那个干练利落的警察判若两人。林小冬觉得新鲜，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吃，觉得今天这顿饭比平时有意思多了，吃起好吃的来和普通饿了肚子的小姑娘没什么两样。
“对了，张丹在干什么呢？”林小冬问。
王雪的筷子停了一下。她嚼了几下，咽下去，放下筷子，表情有些迟疑。林小冬看她这副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她最近生病了。”王雪说。
“什么？生病了？严重吗？”林小冬坐直了身体。
王雪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最后她低下头，手指捏着筷子，声音放轻了：“她失去了一段记忆。”
林小冬愣住了。
“失忆？”她重复了一遍，“这不是电视里才会出现的吗？”
“我们也去医院查了。”王雪抬起头，表情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没有任何问题。脑子、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但就是记不住了。近两个月的记忆，全没了。”
近两个月？林小冬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那岂不是连我也忘了？”林小冬问。
王雪点了点头，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面上，手指在筷子上轻轻摩挲着。
林小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果汁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尽量轻松：“好吧。”
王雪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歉意。然后那点歉意慢慢褪下去，换上一种俏皮的神色，和她平时那副干练的样子很不搭。
“林老板，一会儿有事吗？要不和我们去逛街，正好和张丹再重新认识一下。”
林小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种带着点俏皮的邀约，出现在‘王警官’还她真是第一次听见。
她想了想。今天没什么安排。出门透透气也好。
“好呀。”她说，“那咱们一会儿吃完饭，我回去换个衣服，咱们就走。”
王雪笑起来，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炸鸡。
两人提前到了商场。
林小冬端着两杯奶茶，站在商场门口的喷泉旁边。王雪接过自己那杯，吸了一口，腮帮子鼓了一下，又吸了一口。
“你平时也在这逛街？”林小冬问。
“很少。”王雪又吸了一口奶茶，珍珠在吸管里咕噜咕噜响，“没时间。”
林小冬点点头。
“丹丹，这里！”王雪突然抬手，朝前方挥了挥。
林小冬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张丹从地铁口出来，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背着一个草编包，头发散在肩上，快步往这边走。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哒哒哒的，步子很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张丹跑到跟前，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歉意。
“没晚，是我们早到了。”王雪把另一杯奶茶递给她，“给你买了，少糖的。”
张丹接过来，吸了一口，眯起眼睛，像是很满足。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林小冬，目光里带着一点礼貌的好奇。
“对了，给你介绍一下。”王雪侧了侧身，手搭在林小冬肩头，“这是林小冬林老板，就是我给你办退房的那家酒店老板。”
她顿了顿，语气随意了一些：“你们之前也认识，还说约着一起去美容呢。”
张丹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摇摇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不记得了。”她把奶茶换到左手，伸出右手，“不过咱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张丹。”
林小冬握住她的手。
“你好，我叫林小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