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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是个又漂亮又善良的狐狸。谁有困难你都帮，每天过得开开心心的。我记得我那时候还是幼崽，被人类抓住了，要把我带出森林。是你不顾自己安危，咬伤了他们，把我救回来的。”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还有……还有……”
“够了。”阿青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够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她停了一下，声音突然变了。软下来了，像什么东西碎了。
“有什么用……”
她想起了以前的事。
那年春天，她下山了。
山里待了几百年，腻了。她想知道人类的世界长什么样。临行前族里的长辈叮嘱她，不要在人前显露本事，不要伤了人，不要让人知道她的身份。她应得好好的，揣上几块碎银子就下了山。
结果刚下山没几天，身上的钱财就被人骗了个精光。她站在街上，摸着空荡荡的衣兜，不知道该去哪。肚子叫了一整天，脚上磨出了泡，没地方睡觉。她蹲在巷子口，把脸埋进膝盖里，心想，原来这就是人类的世界。
苏亦诚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他蹲下来，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声音很轻，怕吓着她似的。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眉眼温和，眼睛很亮。他说，我家有个空房间，你要是不嫌弃，先住着。她没地方去，跟他走了。
那间空房间很小，他给她端来一碗面，热腾腾的。她吃了那碗面，眼泪掉进汤里，咸的。他说，别哭了，谁还没个难处。
他在铺子里给她找了个活干，她学得很快，做得很好。他夸她聪明，她笑了。那段时间，她每天都笑。她觉得自己捡到宝了，一个人类，对她这么好。她不知道，那是她这辈子笑得最多的一段日子。
他们在一起了。自然而然，像水往低处流。她做饭，他洗碗。她浇花，他扫地。晚上关了铺子，两个人坐在门口，看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她靠在他肩膀上，觉得能这样过一辈子。
三年。
三年后的某一天，她发现了那个秘密。他有妻子，有孩子。她没当场质问他。她等到晚上，想等到他回来在问他。他对她这么好，会不会有什么难言之隐？！
可是他妻子是当天晚上来的。带了五六个人，砸门进来，看见她，眼睛红了。砸东西，摔碗，推她，骂她。那些话很难听，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她没有还手，也没有还嘴。她记着规矩，不能伤害人类。她往后退，退到墙角，看见苏亦诚站在门口，靠着门框，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喊他。他没动。她再喊他，他还是没动。
那些人把她按在地上，绑了手，要脱她的衣服。有个男人开始解自己的衣扣。她怕了。不是怕被打，不是怕被骂，是怕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她拼命挣扎，绳子勒进肉里，疼得她冒汗。她朝门口喊他的名字，声音都劈了。他转过身去。
她没再喊了。
她从窗户跳下去。三层楼，不算太高，但她慌了，姿势不对。风在耳边呼呼地响，地面越来越近。落地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腿骨咔嚓一声，疼得她差点晕过去。她拖着那条断腿，躲躲藏藏，连走带爬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终于走出了城。她不敢用法术，怕被人发现，怕给族里惹麻烦。就那么坚持着，手磨破了，指甲翻起来，指甲下面的肉蹭在碎石上，疼，但她没停。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族里的。只记得看见族人的时候，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腿已经治不好了。耽误太久，骨头长歪了，碎渣卡在关节里，没人能治。她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以前那些夸她好看的人，现在都低着头，假装没看见。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但她在乎那条腿。
她想起以前在山里跑的时候，风从耳边过，树叶擦着脸颊，她追着兔子，追着蝴蝶，追着溪水里的光。现在连走路都走不稳。她坐在树底下，看着自己那条废掉的腿，想着那个男人转过身去的背影。想着那些肮脏的人摸她的身体，解她的衣服，想着她喊他名字的时候，他连头都没回。
“我就是这样的。”她的声音从冰晶里传出来，很平，没有起伏，“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
长老又喊了她几声，她没再开口。
那个年长的长老站了很久，最后转过身，朝林小冬走过来。步子比刚才更慢了。
“林老板，你看着办吧。”他说完这句话，肩膀塌下来。
“好。”林小冬应了一声，走上前。
她站在冰晶星环阵下面，抬头看着阿青。阿青也看着她，那眼睛里已经没有泪了，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
林小冬抬起手。手指开始动，很快。她结印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指腹在空气中轻轻摩擦，发出很细的沙沙声。
最后一道印落下的时候，她的嘴唇才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整个空地都听得见。
“灵印一列，万妖皆灭。”
冰晶星环开始闪烁。阿青的身体开始颤抖，那些冰晶顺着她的四肢往躯干蔓延，每过一处，她的身体就透明一分。
她没有叫。她咬着牙，嘴唇抿成一条线。但冰晶蔓延到胸口的时候，她没忍住。
“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锐的，像被什么东西撕裂。她的身体在冰晶里扭动，挣扎，但挣不开。透明的地方越来越多，手臂是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月光。腿是透明的，能看见冰晶在里面流转。
她整个人都消失了。冰晶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团淡淡的红色影子。那团影子在收缩，从人形缩成一只狐狸的形状。很小，蜷缩着，像一个还没睁开眼睛的幼崽。
冰晶碎了。碎屑在半空中就化了，变成细小的水珠，在月光下亮了一下，然后消失。
那只红色的小狐狸从碎冰里落下来，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的时候没有声音。它蜷在那里，毛色很暗，没有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