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冬叹了口气。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拿出一张符。
“非得让我上手段。”
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他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男人抬起头,眼睛里的恨意还没散。
林小冬走过去,蹲下来。他往后缩了一下。
“别动。”她说。
手指夹着符,按在他额头上。
符纸贴上去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又收缩……
身体不再弓起来了,只是轻微地抽搐。摊开在地毯上,眼睛还睁着,但里面什么也没有了,
眼神空洞。
“捂夜。”她叫他的名字。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在。”声音很轻,没有起伏,不带任何感情。
林小冬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
“说吧。”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为什么来我的酒店?”
“因为我在追几个妖怪。”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很平静,“它们都跑进了这里。我跟着它们进来,发现这里又开业了。”
“所以呢?”
捂夜依旧没有感情的回答。“所以我想知道老板是谁。我也跟着进来了。”
林小冬看着他。
“你为什么想知道老板是谁?”又问,“为什么要追那些妖怪?”
“因为这个酒店影响到了我们血族。”捂夜停顿了一下“追它们,是因为我们需要它们的精血。然后在签订——仆人契约。”
林小冬的眉头皱了一下。仆人契约,她在异闻录里见过。血族以精血为引,与妖结契,妖为仆,供其驱策。精血越纯,契约越牢。她没打断他,让他继续说。
“酒店影响了你们?怎么影响的?”
“因为我族的圣物‘阿亚’在这个酒店地下。”捂夜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被符咒控制的那种机械的停顿,像齿轮卡了一下又继续转,“它不需要人气。人一多,浊气就多。浊气会影响圣物,圣物被影响,就会影响我们整个族的气运。”
他的声音更低了一点。
“轻则功力停滞不前,生命减退。重则——”他停了一下,“走火入魔,或者消散于人间。”
“要精血干什么?”她问。
“我们族长需要它来维持生命。也需要签订仆人契约。”
林小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是你们族里的什么人?”
“我是族里的三长老。”捂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变化,说话速度快了一点。“主要生活在人类的世界,提供消息、物资……”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那刚才那个女孩呢?她就是个普通人,你为什么要伤害她?”
捂夜的嘴角动了一下,一种漫不经心的、发自骨子里的轻蔑,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可笑的问题。
“我就是看她漂亮,想玩玩而已。”他的声音尾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随意,“白天稍微给了点暗示,送了条手链。她不还是乖乖把我邀请进了屋?”
林小冬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紧了,指节泛白。
“人嘛——”捂夜拖长了声音,那张空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就跟蝼蚁一样。不是任我们拿捏?”
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甚至我给她们点甜头,让她们当狗都愿意。”
“够了。”林小冬打断了他。
她深吸一口气。
“你之前说——这个酒店的前几任老板。”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什么情况?”
捂夜停了一下。
“他们呀——”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嫌弃,像是在评价几件用坏了就扔掉的工具,“不听我们族长的话。死就死了。”
林小冬没说话。
“一开始,我们让他搬。这个酒店底下有我们族里的圣物,他们在这儿开酒店,人气一多,浊气就重,影响圣物。我们让他搬,他不搬。”捂夜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翻篇的旧事,“态度不好,还强硬。那我们就只好让他消失死掉了。”
他停了一下。
“不过他们也还算死得其所——他们的灵魂,献祭给了阿亚。”
捂夜继续说,声音里那点嫌弃更浓了。“但这个酒店一直换老板,一直开业。烦人。死一个,来一个,死一个,来一个。直到最后一任——”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我们想到一个办法。酒店可以继续开下去——但每个月,需要献祭给我们一个灵魂。”
他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看林小冬,又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他居然不同意。”
那几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像是在说——我们给了你活路,你居然不领情。
“那没办法。只好死掉了。”
林小冬坐在沙发上,房间里安静极了,只剩捂夜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
这时林小冬问出了她最想知道的问题,“你杀过多少人?”
捂夜停了一下。他好像在回忆,在想一个自己从来没认真数过、也不觉得有必要数的数字。
“人嘛——”他的声音拖长了,尾音在空气里荡了一下,“挺多的。记不清了。”
林小冬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动,也没说话。
“妖怪呢?”她问,“杀过多少?”
捂夜又停了一下。这次停得更久……
“千年前——我杀过挺多……现在,越来越少了。也杀得少了。”
他说完这句话,闭上了嘴。林小冬转过头直视着他。
“你知道怎么取你们族里的圣物——阿亚吗?”
捂夜没有立刻回答。他躺在地上,那双空洞的眼睛突然动了一下。
“你们族里有多少人?“都分布在哪?把你们族里的情况和我说一下。”
捂夜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的眼神在变。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林小冬看着他,没有动。
挣扎持续了很久。然后他的身体慢慢松下来了。他的眼神又回到了那种空洞的、没有焦距的状态。
他开口了。
“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