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街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红的黄的蓝的,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烤串的烟升起来,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钻进鼻子里,勾着人往里走。
林小冬左手举着一串烤面筋,右手端着一碗炒年糕,嘴里还嚼着什么,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忙着囤粮的仓鼠。她已经吃了三家店了,又从第四家出来的时候,手里又多了一袋糖炒栗子。
周慕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半袋没吃完的炸鸡,另一只手端着她喝了一半的奶茶。他已经不吃了,从第二家店出来就吃不下了。他看着林小冬在前面走,步子轻快,认命的跟了上去……
“你还要吃吗?”他问。
林小冬回过头,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含混地说了一个字,听起来像“吃”。她又转回去,目光已经锁定了前面一家卖鸡蛋仔的摊子。周慕跟上去,扫码付款,接过那袋鸡蛋仔,递给她。她接过去,撕下一块塞进嘴里,甜得眼睛眯起来。
又吃了几家。林小冬终于停下来了。她站在街尾那棵梧桐树下,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用手拍了拍。“不行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虽然还想吃但实在塞不下了的遗憾。
“走吧。再不走我就要扶着墙出去了。咱们下次有机会再来。”
周慕把她手里剩下的半袋鸡蛋仔接过去,和她手里还没来得及扔的竹签、纸碗一起,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他回来的时候,林小冬已经往前走了,步子比刚才慢了一半。
美食街走到尽头,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路。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黄昏黄的,照着前面的石板路。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白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瘦,一个圆——林小冬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忍不住笑了一声。她的影子肚子那里鼓出来一块,像怀了个月亮。她把手抬起来,影子里的手也跟着抬起来,高高地举过头顶。她把手放下来,背在身后,脚步慢悠悠的。
周慕走在她旁边,步子和她一致,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像两条相互追逐的鱼。
走回酒店那段路,林小冬的脚步明显又慢了。不是不想走了,是吃得太多,身体开始犯困。她打了个哈欠,眼泪从眼角挤出来,她用手背擦了擦。
到她家门口,她掏出钥匙,进去。她踢掉鞋,又把外套脱了,随手往玄关的衣架上一搭,没搭住,掉在地上,她没回头,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厅,往沙发上一倒。整个人陷进软绵绵的靠垫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周慕跟在她身后,弯腰把她踢飞的鞋捡起来,放到鞋柜里摆好。把那件掉在地上的外套捡起来,抖了抖,挂在衣架上。又从鞋柜里拿出她的拖鞋,走到沙发边,放在她脚旁边。他在她旁边坐下。
林小冬看着她的脚趾,指甲上还涂着淡淡的颜色,是前几天心血来潮涂的,已经掉了一小块。
她盯着看了两秒,把脚往周慕那边一伸,也不管他是不是在看手机还是在发呆。
“周慕,茶几底下那个有指甲油。你拿出来,帮我涂一下。”说完还把脚又往上抬了抬。
周慕低头看了看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脚,脚趾甲上残存着一层淡粉色。他又看了看茶几底下,弯腰伸手进去摸了两下,摸出一个小盒子,透明的塑料盒,里面躺着几瓶指甲油,颜色排成一排。他看了林小冬一眼,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打开。
他坐在地毯上,腿伸直,把她的脚从沙发上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
“哪个颜色?”他打开盒子,把几瓶指甲油排成一排。深红的,豆沙色的,橘色的,还有那瓶淡粉色的。
林小冬的目光从那排颜色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停在那瓶淡粉色上。“还是这个吧。”她用下巴指了指那瓶。周慕拿起那瓶淡粉色,拧开盖子,他把刷子从瓶子里抽出来,在瓶口轻轻刮了一下,刮掉多余的甲油,然后低下头,一手握着她的脚踝,一手拿着刷子,开始涂。
第一笔落在她的大脚趾上,凉丝丝的,她动了一下,被他轻轻按住。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但又不熟练,刷子在她指甲上留下的痕迹不太均匀,中间厚了一点,边缘薄了一点。
他的头低着,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林小冬看着那片阴影,觉得他做这件事的样子和他平时的形象不符。
他穿着深色的衬衫,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手腕,表盘在灯光下反射着一点冷光。他这样一个坐在办公室里签文件、开会、发号施令的人,此刻坐在地毯上,给一个女人涂脚趾甲。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对着他拍了一张。快门声没关,“咔嚓”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周慕抬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涂。她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他的侧脸,光线从旁边照过来,把他鼻梁的线条照得很清晰。
她又拍了一张,这回凑得更近,拍他的手,那只握着她的脚踝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和他正在涂的脚趾甲形成一种奇怪的对比。
她没有再看周慕,但能感觉到他的动作,刷子从她脚趾上划过的触感,凉丝丝的,一下一下的。
周慕涂完最后一个小脚趾,把刷子插回瓶子里,拧上盖子。他松开她的脚踝,她的脚还在他腿上搁着,没有移开。他靠在沙发底座上,拿出手机也看了起来。
他感觉到腿上一轻。她的脚从他膝上滑下去,垂在沙发边缘。
他抬起头。她的头歪在靠垫上,脸朝着他的方向,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他看了她几秒。把放指甲油的盒子轻轻放到茶几底下,然后从地毯上站起来。他弯腰,一只手从她颈后穿过去,另一只手抄起她的膝弯。身体往下沉了一下,借力把人抱了起来。
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脖子,痒的。她动了动,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找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他抱着她往楼梯走。脚步放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