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推开会客室的门,侧身让林小冬先进。会客室不大,一张深灰色的长桌贴着墙,桌面上摆着一盏台灯。
靠墙的沙发上铺着一层浅灰色的亚麻套。角落里放着一棵琴叶榕,叶片宽大看着很是生机勃勃。
墙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挂着一块窄窄的显示屏,此刻是待机状态。
“林女士,你先坐,我给你倒杯水。”小张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林小冬在沙发上坐下来,背往后靠了靠,沙发发出很轻的一声回应。
她扫了一圈这间会客室——布局标准,安静,隐秘,隔着那层灰色的隔断,外面展厅里的嘈杂被过滤成一片模糊的白噪音,只剩下一些听不出内容、也无关紧要的声响,像隔着一层水听到的动静。
很快,小张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他动作很稳,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放下——一杯温水,玻璃杯,杯底放了一块圆形的杯垫;一小碟坚果,腰果和杏仁混在一起,表面泛着淡淡的油光;一块蛋糕,深色的巧克力慕斯,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镜面果胶,在灯光下像一块被切得很整齐的黑色绸缎;还有一小碟水果,切好的草莓和猕猴桃,颜色鲜亮,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他把每一样东西都放在她伸手可及、但又不会挡住她视线的位置,然后才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那份登记册放在桌上,翻开。
“林女士,咱们先从第一辆开始给您介绍——”。
林小冬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端起了那杯水,喝了一口。
她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小张翻开登记册,手指停在第一行,开始从型号、发动机、底盘、内饰、选配、交付时间,一项一项地说下去。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跟一个已经决定要买的人做最后的确认。林小冬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点头,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又抬起来继续听。
最终定下的是四辆。四辆车的配置单铺在桌面上,像四张已经写好了结局的明信片。小张把最后一页轻轻翻过去,像合上一本已经读完的书。“林女士,四辆车的总价,含购置税、保险、上牌服务费,总共是2200万。其中您选择了在我们这上牌,还要求了一些特殊数字,所以是400万。”
林小冬看着那张单子,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们是负责运输的吧?我需要把车运到望安市。”
小张的笔尖在登记册上停了一下。
“运输到望安市?”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这个……林女士,我们这边通常是客户自提,或者送到指定城市的交付中心。跨省运输的话,涉及到物流、保险、交接流程……我没有这么大的权限。”他把登记册合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蹭了一声,“您稍等一下,我去请示一下我们经理。”
林小冬抬了抬手,意思是“去吧”。她靠在沙发背上,等门关上,等脚步声远了,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消消乐。音乐响起来,轻快的,和这间安静的会客室格格不入。
她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方块一颗一颗地消掉。其实她并没有那么爱玩这个游戏,有时候是无聊,还有的就是想看看,这个游戏到底有多少关。她玩了好几年了,从来没到树顶过,她想知道那个尽头在哪里。就像她有时候想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到底有没有尽头。
也就五分钟。门重新打开了。
先进来的不是小张。是一个女人。红色的裙子,很正的红色,黑色高跟鞋,长发垂在肩侧,发尾微微卷曲,被灯光照出一层暗哑的光泽。她的步子不快不慢,看着很是优雅。
脸很精致,眉眼很深,嘴唇的颜色和裙子几乎一模一样。她走进来的那一瞬间,整个房间的光好像都被她吸过去了,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膜,把她和周围隔开。
林小冬抬起头,手机屏幕还亮着,消消乐的音乐还在响。她看着那个女人,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五官是好看的,身材是好的,气质是有的,但有一种什么东西,像一件被穿得太久的衣服,表面上看着平整,但仔细看,能看到那些被反复熨烫、反复拉扯过的痕迹。那种痕迹藏在皮肤下面,藏在眼睛深处,藏在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的弧度里。她见过太多人了,这种“不对”的感觉,她现在已经很少会忽略。那女人已经走到她面前了,目光落下来。
“你好。”她伸出手,指甲修得很整齐,涂着和裙子同色系的甲油,“我是这家的老板,郑文。”
林小冬站起来,握了一下她的手。
她松开手,重新坐回去。郑文也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动作舒展而自然,像这个位置本来就是为她准备的。
事情要从五分钟前说起。小张拿着登记册出去,拐进走廊尽头那间挂着“经理室”牌子的房间。王经理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一份文件。小张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四辆车,总价两千两百万,但是客户要求运到望安市,牌照还想要一些特殊数字。王经理抬起头,眉头刚要皱起来,门被推开了。
郑文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不知道站了多久。“正好我也没什么事,”她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没有人会真的以为她只是随便走走,“走,去看看这位买车跟买玩具似的客人。”她说完便转身走在前面,裙摆在走廊里轻轻扫过。小张看了一眼王经理,王经理耸了耸肩,跟了上去。
于是门就打开了,于是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就走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