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祁同伟赶到市政府的时候,整栋大楼的空气都不一样了。
走廊里,干部们端着水杯的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三分;打印室门口,等着取件的人排出去半条楼道;连一楼传达室的老头,都换上了的确良的新褂子。
三楼会议室的门虚掩着,烟雾从门缝里一阵一阵地往外冒。
“吕州市狮城项目考察接待专班”,连夜成立。
祁同伟赶到的时候,会议已经开始了。
长条桌旁坐了一圈人——市直各口的头头脑脑,各县区推荐上来的联络员,一个个衣冠楚楚,人人面前一杯浓茶。
上首主位的,是张胜新。
他身侧,坐着市委的秘书长和一位祁同伟没见过的老同志。
“同志们,时间紧,任务重。”
张胜新扫了一眼材料,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整个会议室:
“狮城先遣团,后天上午到。人不多,六个人,但分量不轻——领头的林文远先生,是狮城那边搞工业区起家的人物,李资政身边说得上话的人。”
“这一趟,人家是来看货的。看咱们的货,成色到底怎么样。”
“我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把接待搞成迎来送往、吃喝玩乐,砸了吕州的锅,我摘他的帽子。”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祁同伟坐在最末端的位子上——他是以中吴区联络员的身份列席的,连个正儿八经的名分都没有。
列席,还是他昨晚在电话里自己讨来的。
方案汇报开始了。
市外经贸委的一位副主任,拿着一份装订得花花绿绿的材料,念得眉飞色舞:
“考察期间的住宿,安排在吕州饭店贵宾楼;当晚举办欢迎宴会,我委已经备好了茅台三十瓶;第二天安排各位外宾游览风景名胜,晚上观看省剧团专场演出……”
张胜新越听,脸色越沉。
念到最后,那位副主任意犹未尽地补了一句:
“总体原则,就是要让远道而来的国际友人,充分感受到我们吕州人民的热情好客……”
“热情好客?”
张胜新把材料往桌上一丢,冷笑了一声:
“你是要把考察团,当成旅游团来接待?”
“人家林文远是什么人?狮城经济开发区的老人!人家来干什么?看厂的,看地的,看人的!不是来吃你的茅台、逛你的翠屏山的!”
那位副主任的脸“腾”地红了,讪讪地坐下。
角落里,祁同伟垂着眼皮,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份方案,不是蠢——
是有人想拿这套花架子,把水搅浑,看他的笑话。
果然,那位老同志慢悠悠地开了口,笑呵呵地打圆场:
“胜新市长,年轻同志嘛,情况不熟,改了就是。”
“不过话说回来,这接待方案的担子,也不轻。总得有个懂行的人来牵头吧?我看,市开发区的老周就不错,搞了几年开发区,经验丰富——”
市开发区。
那个账面上烂着八百六十万、停工两年、荒草齐腰深的开发区。
祁同伟眼皮一抬,看向那位老同志——面生,可从进门起,秘书长在他身边侧耳说话的次数,不少于三回。
市里那位老同志的人。
严立成的手,伸得比他想的还长。
“周主任的经验,是烂尾的经验。”
张胜新头都没抬,一句话,顶得满屋子倒吸凉气。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他合上笔记本,目光忽然越过一圈人,落在了最末端的祁同伟身上:
“祁同伟。”
“到。”
“站起来,让大家认识认识。”
祁同伟起身,几十道目光刷地聚了过来——惊讶的、打量的、看热闹的,应有尽有。
“新港工业区那个规划,听说过没有?三星那一单,就是照着他的图纸落的。”
张胜新环视一圈,一字一句:
“从今天起,接待专班的材料组,祁同伟牵头。专班里所有单位,要人给人,要数给数——这一条,谁有意见?”
满屋子鸦雀无声。
那位老同志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什么也没再说。
一场交锋,云淡风轻,刀刀见骨。
……
当天夜里,市政府三号楼的一间办公室,灯亮到了后半夜。
祁同伟把市里那份花花绿绿的方案推到一边,铺开稿纸,重新写。
“取消贵宾楼,改住吕州宾馆普通套房;
取消欢迎宴会,改自助工作餐,四菜一汤;
第一天,看新港,看航道,看电,看路;
第二天,下车间,进食堂,跟一线工人同桌吃饭,随便聊;
第三天,摆问题,谈规则——我们有什么,我们没有什么,我们承诺什么,白纸黑字,当场摆出来。”
写到这里,他的笔锋停了停,又在末尾添了一行:
“附:如实提供开发区停工缘由,不遮,不掩,不诿。”
遮遮掩掩,是官场的本能。
可狮城人要的,从来不是遮掩——是确定性。
敢把疮疤亮出来的政府,才敢把承诺当真。
这一层,满吕州,眼下只有他一个人看得见。
……
上午十点。
一架涂着狮城航空标志的包机,经过在港城转机,缓缓停稳省城机场。
舱门打开,先下来六个人。
为首的一位,五十多岁,清瘦,灰西装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头发梳得纹丝不乱。
林文远。踏上舷梯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眯着眼看了看北方灰蒙蒙的天,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煤烟味。”
他用一口流利得近乎标准的中文,慢悠悠地说:
“跟六几年的狮城,有点像嘛。”
身后,年轻的助理翻开文件夹,低声用英语汇报着什么,他听着,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车队驶入吕州。
三辆上海牌轿车,两辆面包车,不鸣笛,不封路,安安静静地进了城。
林文远坐在车上,一直看着窗外。
灰扑扑的街道,自行车流,供销社门口排队的长龙,标语,烟囱,还有蹲在墙根下晒太阳、抄着手的老汉。
“林先生,前面就是吕州饭店,市里安排贵团下榻——”
陪同的市外办同志殷勤地介绍。
“不急。”
林文远摆了摆手,目光依然望着窗外,忽然开口:
“陈先生,你的材料上写,吕州去年工业产值,十七个亿?”
“是,十七点二亿。”
“有多少,是靠嘴上的?”
市外办的同志一愣,赔着笑打哈哈:“林先生真会说笑——”
林文远没笑。
他合上车窗,淡淡地冒出一句:
“下午两点的的碰头会,我不听汇报。”
“汇报材料,都是写字的人最擅长的事。”
……
下午两点,市政府第一会议室。
长桌两侧,宾主落座。
吕州这边,张胜新领衔,市直各口的一把手到齐,专班成员列席——祁同伟坐在最靠门的角落里,面前摊着笔记本。
狮城那边,林文远居中,四位随员——两位工程师模样,一位女性财务官,还有那位年轻的助理。
寒暄,握手,交换名片。
张胜新简短致词,不吹不擂,十分钟收尾——这是祁同伟昨夜那份方案里写下的路数,张胜新一个字没改,全盘照用。
林文远听完,赞许地点了点头:
“张市长的讲话,很好,很实。”
“那么——”
他斯斯文文地把面前的茶杯往前推了推,忽然话锋一转:
“我们狮城人做生意,有个习惯,先交底,后握手。”
“来之前,我们查了吕州公开的资料。”
说着,那位姓陈的助理起身,把一份复印材料,轻轻放到了长桌中央。
材料的封皮上,印着一行宋体大字——
《吕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投资指南》,一九八八年。
林文远伸出手指,在那份材料上轻轻点了点,脸上还挂着斯文的微笑:
“一九八八年奠基的时候,贵市的领导说,这是吕州改革开放的窗口,十年建成,造福一方。”
“一九八九年冬天,停工了。”
“我的问题很简单——”
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长桌两侧一张张僵住的脸,一字一顿:
“一个停掉的开发区,八千六百万——不,用你们的话说,八百六十万,花在哪里了?”
“谁来给我一个解释?”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市里的几位领导,脸色由红转白;外经贸委的副主任,头恨不得埋进茶杯里;连一贯四平八稳的秘书长,端杯子的手都僵在了半空。
开发区的烂账,是吕州捂了两年的一块疮疤——
万万没想到,人家第一个回合,直接一巴掌拍在了疮疤上。
没有人应声。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针声。
就在这时——
最靠门的角落里,椅子腿在地上轻轻一响。
一个年轻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这个问题——”
“我来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