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子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钉在了门口那个年轻人身上。
祁同伟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
他没有急着说话,先朝主位的方向,端端正正欠了欠身——
张胜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得到这个点头,祁同伟才转过身来,面对长桌对面那六双审量的眼睛。
“林先生,各位先生:”
“自我介绍一下,中吴区副区长,祁同伟。”
“回答您的问题之前,请允许我先更正一个数字。”
林文远翻着资料的手,停在了半空。
“开发区两年,账面流出——不是八百六十万。”
祁同伟一字一句:
“是八百六十三万七千四百块。”
会议室里,“嗡”的一声。
市里几位领导的脸色,霎时精彩至极——连自己人都没有几个说得清的数字,这个二十三岁的副区长,张口就来。
只有张胜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林文远缓缓抬起眼皮,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这个年轻人脸上:
“祁先生,你翻过账?”
“前天夜里,翻了一遍。”
祁同伟答得平静,像是说昨晚吃了什么一样:
“现在,回答您的问题——分三层。”
“第一层,开发区为什么停。”
“直接原因,是八八年冬天提出的治理整顿。全国的开发区,一口气停掉了九成以上——这不是吕州一家的账。”
“这个原因,说出来,不算委屈。”
“第二层,八百六十三万七千四百块,花在哪里了。”
“七成,砸在了生地上——进场路、临时供电、征地拆迁、围墙围挡。这些钱,大部分变成了现在还躺在地里的东西,账上有据可查。”
“剩下三成——”
祁同伟顿了顿,迎着满屋子骤然收紧的目光,不躲,不闪:
“我可以说得再难听一点,是交了学费。”
“学费里头,有没有更难听的名堂,我不在这里下结论。”
“但我可以当着各位的面承诺一句:这笔账,经得起任何一级组织的检查。”
“谁的责任,组织会算。什么时候算,一句‘经得起查’,就是吕州的态度。”
秘书长端杯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外经贸委那位副主任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唯有张胜新,靠在椅背上,不置一词。
“第三层——”
祁同伟的声音,忽然提了一分:
“也是林先生真正想听的:这场学费,教会了吕州什么。”
“教会了三件事。”
“第一,拍胸脯的承诺,一文不值。”
“第二,写在纸上的规则,才是真资产。”
“第三,敢把丑话说在前头的政府,说出来的话,才可信。”
三句话说完,会议室里静得只剩挂钟的走针声。
林文远深深地看着他,忽然把手里那份资料夹,轻轻合上了。
从进这个门起,他第一次合上它。
“祁先生,请继续。”
“那我就说第二件事。”
祁同伟从笔记本里抽出几页纸——那是他昨夜写的方案,此刻摊在桌上,像摊开一副牌。
“林先生此来,真正要听的,不是我吕州过去怎么亏,而是往后怎么赚。”
“我挑要紧的说四条。”
“第一条,地。”
“中吴区沿江滩涂,连片五平方公里,不拆一户民房,不迁一座坟。三通一平的成本、时间表,都在这份方案里——白纸黑字,明天就可以给到贵方。”
“第二条,人。”
“中吴区现有待业青壮劳动力,十一万人,普通工人月工资,不到一百块。”
“这个数字,在贵方账上,是成本;可我也知道,在贵方眼里,它同时是风险——便宜的人,手就一定糙吗?”
“所以方案里写死了一条:培训先行,考核上岗,师傅带徒,首年达标率写入双方联合工作组的目标。”
“便宜的工钱,配合格的手艺——两头,我们都认账。”
林文远身旁,那位女性财务官飞快地记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第三条,规矩。”
“外商进来,看的不是酒桌,是柜台。”
“我们的建议:一个窗口对外,一枚公章管到底,所有承诺写进合同,报市人大备案——”
祁同伟抬起眼,一字一顿:
“市长会换人,合同不会换。”
“第四条,实话。”
“涉外服务,英文秘书、国际长途、外宾病房、子弟教学——吕州眼下,一样都不齐。”
“我不粉饰。但缺什么,正好就是我们要干什么。”
四条说完,祁同伟把方案往前轻轻一推,退后半步。
“林先生,狮城人常说一句话——”
“不怕地方穷,就怕规矩变。”
“中吴区穷,可中吴区的规矩,从今天起,一笔一笔,摆在桌面上算。”
“我的话完了。”
说完,他朝长桌两侧各鞠了一躬,退回座位,坐下,翻开笔记本,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会议室里,足足静了十秒。
率先动的是林文远。
他侧过头,用英文低声问了一句什么,年轻的助理飞快地翻了翻手边的名单,压着声音回答。
林文远“哦”了一声,脸上的笑容,头一回变得很认真:
“二十三岁?”
“二十三。”助理答。
"……"
林文远摇了摇头,忽然站起来,隔着长桌,朝祁同伟伸出了手:
“祁先生,你的中文,说得真好。”
满座一愣——他是中国人,这算什么夸奖?
只有祁同伟听懂了。
他起身握住那只手:“林先生,您的中文,说得更好。”
林文远大笑,用力摇了两下,凑近半分,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小家伙,你这一手账,翻得,比你的中文——还要好。”
上首,张胜新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端起了茶杯。
茶雾后面,那张一向温和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笑意。
……
斜对面,严立成端坐着,脸上的表情,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先是三分不以为然——小孩子逞口舌之利;
再是五分错愕——这几条,条条打在狮城人的心坎上;
最后,剩下了十分的忌惮。
散会的时候,严立成快走两步,热情得能拧出蜜来,一巴掌拍在祁同伟肩上:
“小祁啊——好样的!给咱们中吴区,长了大脸喽!”
“回去我跟区委的同志们说一说,都向祁区长学习!”
那只手,力道很沉,掌心发烫。
祁同伟微微躬身,笑得谦逊:
“都是严书记教导有方,区里各位同事打的基础好。”
两人相视一笑。
一个笑里全是算盘,一个笑里滴水不漏。
……
晚上六点半,吕州宾馆,自助工作餐。
四菜一汤,主食自取——这是祁同伟方案里写下的规矩,张胜新原样保留,谁也没敢加一个菜。
饭厅里没有主宾席,狮城人和吕州的干部们混坐一桌。
林文远端着餐盘,挨桌坐。
在外经贸委那桌,他问的是电站的煤从哪儿来、运力够不够;
在劳动局那桌,他问的是工人的夜班补贴、工伤怎么算;
在邮电局那桌,他只问了一句——“国际直拨,现在能不能通?”
一桌子人,答得满头大汗。
祁同伟坐在靠窗的角落,陪吴博涛和两位工程师,聊的是沿江滩涂的地质钻探数据。
谁也没有注意到,林文远的目光,在饭厅里转了两圈,最后,落在了那个角落里。
……
晚上八点,晚餐散场。
祁同伟陪着客人送到宾馆门口,看着狮城人上楼,转身要走。
“祁先生。”
身后,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叫住了他。
林文远独自站在宾馆走廊的拐角,灰西装的领口松了一颗扣,手里端着一杯清茶。
那位姓陈的年轻助理,提着公文包,退开了一步远的距离。
“林先生,您慢走,明天——”
“明天,很忙。”
林文远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打断他:
“后天一早,我们就要回省城了。”
“有的一些问题——”
他抬眼看着祁同伟,镜片后的目光温温和和,说出的话却一点都不温和:
“不太适合,摆在桌面上。”
“明天早上六点半,宾馆后花园,借你半个小时。”
“方便吗?”
六点半。
天不亮,人未起,秘书没上班,司机没出车——
避开所有人的眼睛,绕开所有的耳朵。
祁同伟心头微微一动。
他知道,真正的好戏,从这个点开始。
“方便。”
他答得干脆,“六点半,我到。”
林文远点点头,端着茶杯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
“祁先生,提前透个底——”
“我这个人,问题比今天会上,难听十倍。”
“接得住吗?”
祁同伟站在走廊灯下,笑了。
“林先生,我是翻账本出身的人。”
“最不怕的——”
“就是难听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