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九点,联合约谈,准时开始。
他爹侯建业,又跟段上请了一天假。这已经是一个月里第三回了。
天不亮,侯建业就蹬着那辆二八大杠出了门,到了系办公室门口,往那儿一坐,腰弯着,帽子搁在膝盖上,像个等着挨训的学生。
约谈的架势,是"组织上"的架势。系主任坐中间,政教处的马主任坐旁边,还有个女干事,专门负责记录。
念材料,问情况,做记录。念完了,让侯亮平在那份"个人情况说明"上签字。签了字,再让他爹签。
"家长表个态吧。"
侯建业站起来,弯着腰,结结巴巴地表了态:孩子给学校添麻烦了,回去一定严加管教,请组织上,给亮平一个改过的机会。
从系办出来,爷俩在楼梯口站着,谁也没说话。
半天,侯建业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按人家说的办吧。我上班去了。"
侯亮平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爹的背影拐下楼去。
路,一条一条地,全走死了。
……
真正让侯亮平看见那条活路的,是一张报纸。
就是那天下午,办公室桌上摊着一份当天的《汉东日报》。侯亮平本来没打算看,可目光扫过去,头版右下角,一张照片,钉住了他的眼睛。
照片上一片热火朝天的工地,滩涂,旗子,人群。照片下面一行黑体字:
"我省重点开发项目——吕州狮城工业园评估进入冲刺阶段"。
照片上有十几个人,中间那个,穿着棉大衣,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眉眼意气风发,笑得张扬。
祁同伟。
侯亮平把报纸抓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文章不长,可通篇都是这个名字:祁同伟同志深入一线,祁同伟同志大胆提出,在祁同伟同志的推动下……区区几百字的报道,这个名字出现了六遍!
侯亮平捏着报纸,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心里头,忽然就活了。
祁同伟!
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个人呢?!
梁璐死咬着他侯亮平不放,全世界,只有一个人,梁璐可能听得进话——祁同伟!
可光有旧情还不够。侯亮平再往下想,越想心跳越快。
如今的祁同伟,不是当年的学生官了!二十三岁的副区长!报纸上对吕州这个班子,评价高得很!
最要紧的是——侯亮平跟这位祁学长,关系还算不错!
当年迎新,祁学长是学生会主席,带着他们这一届办手续,没架子,有说有笑……这样的学长,这样的交情,自己现在落了难,去求一求,不过分吧?
他侯亮平长这么大,从来都是别人求他——求他讲题,求他帮忙,求他罩着。
可这一回不一样。
别说跑一趟吕州,跑一趟帝都,他也认了!
……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坐上了去吕州的长途车。
腊月里的长途车站,人山人海。蛇皮口袋、纸箱子、装着活鸡的竹笼子,一股脑往行李架上塞。车是台老东风,机器一响,满车哗啦啦直抖,走一路,漏一路风。
后半程,邻座两个跑业务的聊开了天。聊行情,聊年货,聊着聊着,聊到了吕州。
"哎,你听说了吗?中吴区那个祁区长,才二十三!"
"二十三?吹的吧?"
"嗨,人家那是汉大的高材生!"
"我觉得倒不如说人家上头有人……"
侯亮平靠着车窗,听着,心里头一阵一阵地发堵。
二十三的副区长。
凭什么?!
论读书,他侯亮平从小学到高中,哪一年不是前三?
论脑子,汉大的期中考试,他一门《法理学》,全年级第一!
论模样,汉大四大校草的名头,不是白叫的!
论出身,铁路上的孩子怎么了?他爹也是一辈子没求过人的汉子!
凭什么他侯亮平,如今要穿着这身洗白了的旧棉袄,坐大半天的车,去求一个比自己大好几岁的学长?
凭什么!
……
到了吕州,倒车再问路,摸到中吴区政府大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区政府大院门口有个传达室。侯亮平走过去登记,传达室老头抬眼打量他,上下扫了两遍。
"哪个单位的?"
"汉东大学的学生,找祁同伟。"
"找祁区长的啊?"老头一听这话,态度立马不一样了,往东边努了努嘴,"东楼二层。不过你可赶得不巧,祁区长在工地,忙得很,你搁这儿等着吧。"
侯亮平道了谢,往东楼走。这一声"祁区长",叫得又顺又亲,好像这四个字在吕州,跟"吃饭""喝水"一样,是天天挂在嘴上的东西。
接待室里已经有仨人在等了。
一个穿呢子外套的中年人,皮包擦得锃亮,一问,是市里建材公司的副经理,来催预付款的事,急得嘴上起燎泡;一个戴眼镜的,银行信贷股的,揣着材料;还有一个施工队长,蹲在墙根抽烟。
都是等祁同伟的。
侯亮平找了个角落坐下。等着等着,他的眼睛,就落到了墙上的东西上。
一面锦旗,红底黄字,"心系园区,高效务实",旁边还一面,"扎根滩涂,造福一方"。
锦旗旁边,钉着一块剪贴板,整整齐齐夹着一沓报纸。
《汉东日报》那篇他看过的,还有市报《吕州日报》,标题更大——"敢闯敢试,敢为人先——记我市最年轻的副区长祁同伟"。
还有一张照片,祁同伟蹲在滩涂上,跟几个老农说话,老农们咧着嘴笑,那笑,装不出来。
侯亮平盯着那版报纸,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热,又一阵一阵地发凉。
侯亮平在接待室里干坐了一个多钟头,有个年轻科员进来倒水,看见他,还热心地聊了几句。
听说他是汉大的学生,那科员眼睛一亮:"汉大的?祁区长就是汉大毕业的!我们祁区长,那年全校第一名分配……哎,你们汉大出人才啊!"
侯亮平捏着纸杯子,一声不吭。
……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叫小李的科员过来,把他往里间请:
"别在外头干等着了,里头有暖气,祁区长说他马上回来。"
祁同伟的办公室不大,一桌一柜一排沙发,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铺着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报纸和几张照片。
侯亮平本来没打算多看。
可那张照片,就明晃晃吸引了他的目光——汉大校门口,香樟树下,祁同伟穿着白衬衫,身旁的姑娘扎着麻花辫,笑得眉眼弯弯。
钟小艾。
侯亮平的同班同学。
那个坐在教室第三排、永远安安静静、从来没正眼看过他侯亮平几次的钟小艾。
照片上,她微微偏着头,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看着身边的人。
侯亮平倏地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沙发上,后背绷得笔直,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硌了一下。
事业是他的、名声是他的、满吕州的人情是他的!
连她,也是他的。
老天爷,你到底还剩什么,是留给我侯亮平的?!
……
四点半,走廊里忽然响起脚步声。
"祁区长回来了!"
建材副经理噌地站起来,皮包一夹,衣领一整;信贷股的眼镜也扶了扶;施工队长挤开人群,凑到最前面。
侯亮平也站起来,透过半开的门,看见了祁同伟。
一身黑棉大衣,下摆溅着泥点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还蹭着一道灰。
后头呼呼啦啦跟着五六个人,汇报的汇报,递文件的递文件——一个找他要桩机进度,一个找他对图纸。
祁同伟一边走一边听,一边听一边批,走到门口,接过条子扫一眼,笔一挥:"准了。"
又翻了一页:"这个不行,回去重算。"
忙而不乱、杀伐果断。
满走廊的人,都等着他一个人发话。
终于忙完进了办公室,祁同伟把大衣一脱,甩在椅背上,目光一扫,扫到了角落里坐着的侯亮平。
祁同伟愣了一下。
"哦——"祁同伟笑了,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侯亮平肩膀上,"亮平啊!稀客,稀客!你怎么到吕州来了?!"
侯亮平站起来,嘴张了张。
在长途车上,他打了一路的腹稿。
可这会儿,真正站在这间办公室里,看着眼前这张比记忆里还要意气风发的脸,他忽然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还是祁同伟替他解了围,冲门外喊了一声:"小李,让食堂添俩菜!"
又回头,热情地招呼:
"先吃饭,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慢慢说。"
侯亮平跟着往里走,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学长还跟当年一样。还是那么热络,那么有主心骨,一句话就能让人心里踏实。
…………
可侯亮平做梦也想不到。
就在他起身的那一瞬间,祁同伟转过身去,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地,收干净了。
祁同伟站在桌前,背对着他,闭了闭眼。
耳边,是孤鹰岭呼啸的风。
"猴子,你、我,恩怨已清!"
孤鹰岭,弹药耗尽,众叛亲离,他最后看到的,就是这张脸——这张此刻正对着他,无限感激、无限信赖的脸!
前世,就是这个人,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劝他投降!
前世,就是这个人,是钟小艾的丈夫,是陈海的知己,是汉大的传奇,是把"正义"两个字写在脸上,踩着他祁同伟的尸骨,一路青云的人!
祁同伟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又是那副热情的笑容。
"亮平,吃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