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店老板娘一见祁同伟进门,整个人眼睛都亮了,嗓门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哎哟!祁区长来了!”
祁同伟笑着摆摆手,要了个里头的雅座。老板娘亲自擦桌子、沏茶,临走还压低了声音:
“红烧带鱼今早刚到的,活泛!”
没等祁同伟答话,人已经一阵风似的下楼去了。
侯亮平坐在对面,把这一切,全看在眼里。
又是这种滋味。
在吕州这地界上,祁同伟这两个字,简直是块金字招牌。看门的、端盘子的、赶车的,提起这个名字,脸上都是与有荣焉的光彩。
菜上来得很快。一盘红烧带鱼,一盘蒜薹炒肉,一盘花生米,一个蛋花汤。
祁同伟又要了二两散酒,给侯亮平满上,自己却只倒了小半盅。
“区长还喝酒?”
“什么区长,叫学长。”
祁同伟笑骂了一句,“今儿不是工作时间,就咱们兄弟俩。说吧,猴子,什么难事,把你逼成这样?”
就这一句话,把侯亮平三个多月来撑着的那口气,给说散了。
他捏着酒盅的手,抖了起来。
……
这一顿饭,侯亮平从头说到尾。
他竹筒倒豆子,把所有的事,全倒了出来——
操场上下跪,全校哗然;
梁璐找他谈话,把他堵在办公室里,软硬兼施;
她怀了孕,一口咬定孩子是他的,让他要么结婚,要么身败名裂;
他爹连夜从铁路上赶来,爷俩提着东西进大院,给人家鞠躬;
学校发通知约谈,还要请家长,还要写书面说明;
蔡成功去查病历,七百块钱买的照片,全让他爹一把火塞进了煤炉子;
体育系那个张伟,也让人拿捏得死死的……
说到最后,侯亮平的眼圈红了。
“学长,我实在是,没路了。”
侯亮平一口把酒干了,眼泪都出来了,也不知是辣的,还是别的。
“全校都骂我。陈海……陈海现在跟我说话都隔着一步。我爹帮我请了假,回去上班了,我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学长,我才十八,我连这个孩子是谁的都不知道,他们就要我把这辈子,整个儿搭进去!”
“想逃,档案、户口,全在人家手里。我想闹,我一个学生,拿什么闹?!”
祁同伟坐在对面,静静地听着。
他很少插话,只是偶尔给侯亮平添点汤,劝一句“先吃菜”,或者把酒瓶往侯亮平手边推一推。
可只有祁同伟自己知道,他此刻的心里,有多爽!
又是梁璐!
上辈子,这个女人毁掉他祁同伟的一生;这辈子,梁璐的魔爪伸向了侯亮平,太爽了!
祁同伟看着眼前这个哭红了眼的少年。
此时的侯亮平,还是个孩子。
可祁同伟知道,就是眼前这个孩子,前世稳坐反贪局长的位子,用一副公正的面孔,劝降了走投无路的自己;
就是眼前这个孩子,在孤鹰岭上,眼睁睁看着枪响,又眼睁睁看着他祁同伟,把子弹留给了自己!
“猴子,你、我,恩怨已清!”
这话犹在耳边。
清了吗?
祁同伟端起酒盅,抿了一口。酒是辣的,压不住心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热乎劲儿。
……
“学长?学长。”
侯亮平唤了两声,祁同伟才回过神来。
“亮平,我问你几句实话。”祁同伟放下酒盅,脸上的笑容收了,换上了一副郑重的神色,“你回答我,别绕弯子。”
“你问。”
“第一,那张照片,真烧了?底片呢?”
“烧了。底片、相机、字条,全烧了,就搁我面前烧的。”
侯亮平的声音低下去,“人证物证,一个都不剩。”
“第二,那个张伟,敢开口吗?”
侯亮平苦笑了一声:
“学长,他连跟梁璐多说一句话都不敢。他那点事,说出来不光洗不干净他,他全家都得跟着遭殃。他昨晚还给我递话,让我千万别提他。”
“第三,”祁同伟盯着侯亮平的眼睛,“梁璐肚子里那个孩子,她非要生下来,是不是?”
“是。她那人……疯了一样。她跟梁家摊了牌,说不让她生,她就死给全家看。”
祁同伟点点头,往椅背上一靠。
“那我把话撂这儿了。”祁同伟说道,“亮平,这事,翻不了。”
“什么?!”
“你听我说完。”
祁同伟抬手压了压,“你想啊——证据没了;张伟不敢说话;学校要的是纸面上的交代,不是真相;你爹的面子,梁家不是看不上,是压根没往眼里放。这三样凑一块,你还翻什么?”
“可孩子真不是我的啊!”
“孩子是不是你的,不重要。”
祁同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重要的是,等孩子生下来,得有一个人当他爹,不能被人说闲话。你不应,他们换一个人应,你信不信?”
侯亮平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
梁家有的是办法找一个人顶这个缸。到时候,他侯亮平顶着“始乱终弃”的名声滚出汉大,别人顶了缸,还落个好女婿——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那……那我怎么办?学长,你救救我,你说句话啊!”
侯亮平一把抓住祁同伟的手腕,指头都掐进肉里了,“你不是认识梁书记吗?!你帮我去说一句,就一句!我如今这处境,全校谁不知道?我求求你了!”
……
包间里,静了好一阵。
楼下传来老板娘吆喝伙计的声音,还有高压锅嘶嘶的排气声。人间的烟火气,热热闹闹,没一样跟侯亮平有关系的。
祁同伟缓缓抽回了手,给自己的酒盅满上,又给侯亮平满上。
“亮平,哥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祁同伟端着酒,慢悠悠地说道,“事到如今,你还想翻案吗?”
“想!”
“晚了。”
祁同伟摇了摇头。
侯亮平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了。
“那我就这么认了?”侯亮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认,不是让你趴下。”
祁同伟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忽然缓和了下来,“亮平,哥给你交个底。你现在最大的本钱,不是清白——清白这东西,早没了。你如今最大的本钱,是梁家要脸面。”
“梁家越要脸,你就越安全。他们要风风光光地把这门亲事办了,就不能再让你在学校里难堪;他们要别人夸一句‘梁书记厚道’,就得把你的前途铺平了。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你如今要做的,不是喊冤。喊冤,是往梁家脸上抹黑,那是找死。你要做的,是稳住——出校门别低着头,见老师正常问好,该吃的饭吃,该睡的觉睡。谁问起来,一句话:家里已经商量好了。”
“姿态放出去,架势摆出来。学校那边的约谈,你和你爹照去,情况说明好好写——认下‘恋爱’,不认别的。学校要的就是个交代,你给了,这事就翻篇了。”
侯亮平怔怔地听着。
这些话,一句一句,砸进他耳朵里,又沉又稳,像是给溺水的人,递过来一块船板。
“学长……”侯亮平的嗓子哽住了,“照你这么说,这事还有救?”
“有没有救,不看你,看梁家。”
祁同伟呷了口酒,意味深长地说道,“亮平,记住哥一句话——这个世上,只要梁家还要这张脸,你的日子,就塌不了。”
……
“那梁家那边……”
侯亮平搓着手,脸上的神情,又燃起了几分指望,“学长,你能不能,帮我上梁家去说一说?就说我……说我愿意配合,请他们高抬贵手,往后我一定……”
“侯亮平。”
祁同伟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你如今是去给人家当女婿,不是去要饭。你这个‘高抬贵手’四个字,敢当着梁书记的面说出去,前头说的一切,就全白搭了!”
祁同伟的语气,陡然重了三分。
“要开口,也是哥替你去开。什么时候开,开到哪一步,是哥的事。你要做的就是一件事——从今天起,把腰杆给我挺直了!你是汉大的高材生,省里的尖子,梁家挑中你,是你有这个资格,不是你去讨这个施舍!”
“你自个儿都把自个儿当成案板上的肉,人家梁家凭什么把你当个人?”
这一番话,说得侯亮平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他眼眶又红了,这回不是委屈,是感激。
端起酒盅,侯亮平手都在抖:“学长!你这份情,我侯亮平记一辈子!你说吧,要我怎么做,我都能做!”
祁同伟摆摆手,“你回去,安安稳稳过年。约谈的事,应付过去。别的人,一个都别见。”
“那你什么时候……”
“年后。”祁同伟说道,“年后哥腾出手,亲自去一趟京州。”
……
送走侯亮平,天已经擦黑了。
祁同伟没有回办公室,一个人踱到了江堤上。
腊月的江风,跟刀子似的,一下一下地刮脸。
江面上漂着碎冰,咔啦咔啦地响。堤上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上裹着一层薄冰,风一过,哗啦啦地碎。
祁同伟摸出烟,点上。
年后的年,是哪一天?他没说。正月十六?二月初二?开春?
他没说,侯亮平也不敢问。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烟,看着江水,忽然就笑了。
前世,他祁同伟把陈岩石家的门槛都快踏破了,把高育良的办公室都快坐穿了,把梁璐的好话都说尽了。
他一次一次地问,人家一次一次地说:小祁啊,再等等,等等消息。
他等了三年,等来了一个偏僻乡镇的司法所。
他又等了半辈子,等来了孤鹰岭上的一声枪响。
如今,轮到侯亮平等了。
祁同伟把烟头摁灭在江堤的石栏上,摁得很慢。
急什么?
当初人家说,等消息。
那侯亮平,也等消息吧。
……
祁同伟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他拿起听筒:“你好,狮城工业园筹备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声音很好听,温温的,软软的,尾音有点上挑,透着一股子闺秀气:
“请问……王大路王经理,是不是在你们那儿?”
祁同伟握着听筒,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这个声音他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