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温的,软软的,尾音有点上挑。
祁同伟握着听筒,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王大路。
不光知道王大路,还知道这位王经理的公司,是筹备办招标进来的三家砂石供货商之一,知道他年前天天泡在吕州的料场上盯货结账,更知道——
这位王经理跟谁的老婆,不清不楚。
重活一世,旁人眼里的死棋,落在祁同伟眼里,全是活谱。
"王经理这两天在料场盯货,今晚没回来。"祁同伟不紧不慢地说道,"您是哪位?要留个话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不用了,我就是……问一声。"
啪,电话挂了。
祁同伟捏着听筒,听了半天忙音,忽然就笑了。
李达康啊李达康。
你在吕州跟我掰了这么久的手腕,眼睛长在头顶上,家属院里后院烧成什么样,怕是做梦都想不到吧?
这世上啊,最牢的防线,从来不在办公桌上。
这种棋,急不得,也用不着急。棋子自己会走,走着走着,就走到该去的地方了。
……
腊月二十八,吕州宾馆一号楼。
这一天,整个吕州城都轰动了。
宾馆门口的马路两旁,鞭炮从台阶底下,一路炸到了街口,红纸屑铺了一地,足有两指厚,踩上去噗噗作响,跟踩在红毯子上一样。
市政的洒水车头天夜里就把路面冲得干干净净,警卫科的人头天晚上没睡,把礼堂里里外外查了三遍。
会议厅里,大红的横幅拉得端端正正——
"汉东省吕州市狮城工业园项目签约仪式"。
这是汉东全省,头一个由外商成片投资开发的大型工业园。
搁在五年前,谁敢想?
搁在一年前,谁敢接?
如今,合同就摆在那张铺着红绒布的长条桌上,两个烫金的文本夹,并排敞着,页角上还系着红绸。
省狮城项目工作领导小组组长梁群峰,是抱病来的。
他清瘦得厉害,一身深灰色呢子大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走上台那几步台阶,随行的医生想扶,被他摆摆手挡开了。
全场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稿子我就不念了。"梁群峰的声音不高,沙沙的,却一字是一字,"我就讲一句话——汉东要发展,靠的,就是这股敢闯敢试的劲头!"
哗——掌声炸了锅。
梁群峰摆摆手,掌声停了。他侧过身,朝张胜新点了点头:"胜新同志,吕州的开路先锋,当得起。"
张胜新激动得脸都红了,连连点头。
按流程,接下来该签字了。可梁群峰没动,他站在台上,目光越过签字桌,落在了中吴区那一排人的最边上,落在了那个穿着崭新中山装、坐得笔直的年轻人身上。
"小祁。"
全场一静。
"过来。"
祁同伟起身,从边上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梁群峰身侧。
梁群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冲着底下一片黑压压的干部,也冲着镜头,缓缓说道:
"都看看。这个项目,从滩涂上一张白纸,到今天的合同——祁同伟同志,是立了头功的。汉东的以后,就看你们的了。"
咔嚓、咔嚓、咔嚓!
闪光灯,亮成了一片。
……
台下第二排,坐着京州的代表李达康。
京州方面递过方案、争过项目,如今项目花落吕州,市里定了调子:大局为重,派人出席。李达康没让秘书代劳,自己来了。
从梁群峰进门起,李达康的掌,就鼓得最标准。
鼓到最后,两只手掌心,全是汗。
李达康盯着台上那个被闪光灯包围的年轻人,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心里一页一页地翻着账。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他李达康耗了三个月,新港的数据堆起来比人高,赵书记那边的期望值吊得比天高——最后,输给了这个二十三岁的毛头小子!
回去怎么跟赵书记交代?
京州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李达康往后在赵书记心里的分量,还剩几斤几两?!
签字,交换文本,握手。掌声一浪高过一浪。
散场的时候,人潮往门口涌。李达康在走廊里,跟祁同伟碰上了。
躲不开了。
李达康停下脚步,脸上笑着,伸出了手:"祁区长,年轻有为啊。"
"李处长折煞我了。"祁同伟两只手握上去,握得又热又实,"说实在的,往后工业园做起来了,还得跟京州多学习。"
"哪里哪里。"李达康说道,"祁区长客气了。"
两只手松开。李达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背挺得笔直,皮鞋敲着水磨石地面,笃、笃、笃。
一直走到宾馆门口,上了车,车门一关,把所有的鞭炮声关在了外面。
秘书小姜在前座,偷偷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
李处长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右手的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从宾馆敲到上高速,一下都没停过。
小姜不敢问。
他只是觉得,处长今天,有点瘆人。
……
几百里外,京州,铁路大院。
侯家爷俩在包饺子。
家里没有女人,这年就过得糙。
侯建业擀皮,侯亮平包,爷俩一下午包了百十个,个个歪歪扭扭,摆在盖帘上,端到窗户外头冻着——北边的天,就是天然的大冰箱。
"歪就歪吧。"侯建业拍拍手上的面,"冻实了,下锅煮,一样香。"
电视里,省台的新闻联播正播到一半。
"今日上午,我省最大的外商成片开发项目,吕州狮城工业园,在吕州宾馆正式签约。梁群峰同志抱病出席签约仪式,并会见了狮城集团代表一行……"
十四寸的黑白电视里,闪光灯闪成一片。
侯建业端着茶缸子,看得入了神。忽然,他一拍大腿:
"哎!亮平!快来看,这不就是你那个学长吗?!"
侯亮平端着一盖帘饺子,从厨房出来。
电视里,播音员字正腔圆:"签约仪式结束后,梁群峰同志专门接见了项目功臣、吕州中吴区副区长兼狮城工业园筹备办常务副主任祁同伟,对年轻干部敢闯敢试的精神,给予了高度评价。"
屏幕上,梁群峰的手,搭在一个年轻人的肩上。
那崭新的中山装,那意气风发的脸。
侯亮平站在电视机前,手晃了一下。
"瞧瞧,人家!"侯建业咂着嘴,一脸的与有荣焉,"二十三的副区长!全省的大项目!梁书记搂着他肩膀照相!亮平,这可是你学长,正经的名人!人家这个年,过得风光啊!"
侯亮平"嗯"了一声。
他回到厨房,揭开面板,抓起一张饺子皮,摊在手心里,拿筷子夹了一大团馅,搁上去。
电视里的欢呼声、鞭炮声,隔着门框传进来,热热闹闹。
厨房里冷锅冷灶,就一盏白炽灯。
侯亮平捏着饺子边,一个褶,一个褶,捏得很慢。
为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是他祁同伟,站在那样的台子上,被镜头照着?!
他侯亮平从小到大,哪一样输给过人?!
可如今,那个人是他要跪着去求的恩人,他连人家的背影,都追不上了。
"亮平!"他爹在外屋喊,"报纸上说你学长他们那个园子,光头一年就要招小一万号人!你毕业要是能分去,给人家当个秘书,那也……"
"爸!"侯亮平的声音,猛地拔高了。
外屋,静了。
半晌,侯建业嘟囔了一句:"提一句都不行……"
侯亮平捏着那张饺子皮,馅放多了,皮破了,馅从里头漏出来,糊了一手。
他捏着那团烂皮,忽然就把脸埋下去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
大年初二,上午。
梁家的帖子,到了。
来的是梁家的司机,一身呢子中山装,客客气气,双手递上一张烫金的请柬:"侯师傅,我们老爷子说了,正月初六,是个好日子。两家人,坐下来,把事正式定一定。"
侯建业双手接了,一直送到楼下,看着车走了,才上楼来。
侯建业把请柬搁在桌上,说道,"亮平,初六就初六吧。"
侯亮平盯着那张烫金的帖子,忽然站起身:"我打个电话。"
他跑到大院传达室,要了长途,拨通了吕州筹备办的值班电话。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那头闹哄哄的,有麻将哗啦哗啦的洗牌声,有拜年逗趣的笑声,还有小孩满地跑的闹腾声。
"喂,哪位?"
是祁同伟的声音。
"学长,是我,侯亮平。"侯亮平攥着话筒,"梁家来帖子了,初六过礼……你,你哪天来京州?"
电话那头,麻将哗啦一声,推倒了。
"知道了。"祁同伟的声音,还是那么稳,那么热乎,"亮平,你放心。按哥跟你说的办——腰杆,挺直了。"
"那学长你……"
"这边还有客人。就这样啊,年后见。"
嘟,嘟,嘟——
侯亮平举着听筒,举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