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夜里十点,李达康回到了京州。
从吕州回京州的路上,雪就下下来了。
桑塔纳的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摆,秘书小姜坐在前排,从后视镜里瞄了处长好几眼。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里捏着一份折起来的《汉东日报》。
头版,吕州签约,梁群峰搂着一个年轻人的肩膀。
他这一路,把这张报纸看了不下十遍。
要说心里没火,那是假的。
可李达康是李达康,火归火,账归账——他早把这本账,从头到尾盘了八百遍了。
想通了这些,李达康忽然想起一件正事——
三个月了,他没回过家。
……
李达康提着小姜给买的两瓶酒,爬上五楼,站在自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愣了一下。
门框两边,贴着新对联。红底金字,上联"福星高照全家福",下联"春满人间百花艳"。
横批:阖家幸福。
他出门的时候,可没有这个。
门开了条缝,先探出来一个小脑袋:"是爸爸!"
佳佳扑上来抱住李达康的腿,仰着脸脆生生地喊。
李达康把她拎起来,顺势进门——然后,他看见欧阳菁从厨房里出来。
李达康又愣了一下。
欧阳菁烫了头发。
大波浪,衬着一张白净的脸,气色红润,穿一件他没见过的新毛衣,酒红色的,袖口上还缀着两颗亮晶晶的小珠子。
李达康在外头三个月,风里雪里,谈判谈到后半夜是常事。
他想象过一百种回家以后的场面——欧阳菁阴阳怪气的,欧阳菁摔摔打打的,欧阳菁抱着孩子回娘家的,都想过。
偏偏没想过,欧阳菁会笑吟吟地看着他,说:
"回来了?洗手吃饭,饺子刚出锅。"
……
饭桌上,四个菜一个汤,饺子是三鲜馅的。
李达康吃着吃着,筷子停了一下。
桌子角上,摆着一篓子海蛎子,个头很大,肥鼓鼓的。
"哪来的?"
"单位同事给的,过年嘛。"欧阳菁头也不抬,给佳佳剥着一个,"尝尝,今年这海蛎子,肥。"
海蛎子。
李达康拿筷子的手,在半空停了那么一瞬。
要说这世上什么海味最金贵,海蛎子排不上号。可在李家,这两个字,有另一份分量——
当年,李达康还是个穷学生,就是提着一袋海蛎子,走了几十里路,站在欧阳菁的家门口。那天早上真正打动欧阳菁的,不是海蛎子,是李达康那颗愿意为她忙活一整夜的真心。
一袋海蛎子,成就了一桩婚姻。
这件事,欧阳菁记了半辈子,李达康也记了半辈子。
如今,他不在家的三个月里,家里自己"长"出来一篓海蛎子。
李达康夹起一个,蘸了姜醋,搁进嘴里。鲜是鲜的,可那股子咸腥气,顺着嗓子眼往下走,越走越不是滋味。
"哪个同事?"
"哎呀,就办公室那几个呗。"欧阳菁给他添了勺汤,笑吟吟的,"你三个月不着家,人家看我一个人忙年,搭把手怎么了?吃你的吧,问东问西的。"
这话没法接。
李达康就着这口汤,把那点说不清的膈应,咽下去了。
……
夜里守岁,电视里放着晚会,佳佳熬不住,九点钟就眼皮打架。
哄睡了孩子,欧阳菁收拾屋子,李达康没事干,翻起佳佳的小书包——年前幼儿园布置的涂鸦,老师还批了朵小红花。
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后一张,李达康的手,停住了。
蜡笔画。歪歪扭扭四个小人,手拉着手,头顶上画着太阳和一串气球。
"爸爸你看!"佳佳其实没睡着,趴在被窝里探出脑袋,献宝似的指着画,"这是妈妈!这是王叔叔!这是佳佳!这个戴眼镜的是园长阿姨!"
李达康盯着那幅画,看了半晌。
"爸爸呢?"
"啊?"
"画上怎么没有爸爸?"
佳佳眨巴眨巴眼睛,想了想,理直气壮地说道:"爸爸在上班呀!"
上班。
孩子的一句话,把李达康钉在了原地。
……
后半夜,外头的鞭炮响成一片。
李达康起来上厕所,路过阳台,忽然停住了。
阳台上,欧阳菁背对着屋里的灯,披着件大衣,正在打电话。
阳台上那部电话,是前年机关给配的,说是工作需要。李达康成天在外头跑,家里这部电话,一年到头响不了几回,偶尔响一声,也从来轮不着他接。
可今天是大年三十。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欧阳菁笑了一声,压着嗓子,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笑声很轻,很软,裹在炮仗的炸响里。
李达康站在门帘后头,一只手已经摸上了门帘。
帘子一掀,一步就能到阳台上。
可他没动。
结婚这些年,他跟欧阳菁吵过、冷过、僵过,他没怕过。
他李达康怕过谁?在赵书记跟前,他都是说的上话的人!
可这个电话,他不敢掀。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那篓海蛎子,也许是那张画,也许是这三个月里,欧阳菁给他打过的那些电话——背景音里,偶尔飘过来的杂音,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多心。
李达康把手从门帘上收回来,退了回去。
他睁着眼睛躺到天亮,把自己说服了:没有的事。欧阳菁是什么人,他不知道?
这么想着,李达康居然就踏实了,睡着了。
……
大年初一,李达康起得很早。
他做了两件事。
头一件,他领着佳佳,在楼下放了一挂鞭。
佳佳捂着耳朵躲在他腿后头,笑得咯咯的。
李达康忽然发现,他竟不知道,该怎么对自己老婆好。
他给过家里钱,一分不少;他给过这个家地位,谁不高看一眼?可要说到"好",他竟不知道欧阳菁喜欢什么。
她喜欢什么,李达康想不起来了。
第二件事,上午十点,他给赵书记家里,挂了个拜年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秘书。
"您好,我是李达康。"李达康把腰杆挺得笔直,语气恭恭敬敬,"麻烦转告赵书记,祝赵书记新春……"
"李处长是吧?知道了,我记下了啊。"
啪。电话挂了。
连句"给您拜年了"都没有。
李达康捏着话筒,站在走廊里,站了半天。
三个月。
人走茶凉,这四个字,他李达康在官场上教过别人八百遍,轮到自己头上,才知道是什么滋味。
……
大年初三夜里,李达康又开始失眠了。
他披衣起来,摸黑坐到阳台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了半根,呛得直咳嗽。
李达康把这几个月的账,从头盘了一遍。
吕州,输得干干净净,输得满城风雨。
赵书记那边,人走茶凉,电话都递不上去了。
家里呢?家里倒是"好"了,欧阳菁不吵了。
那篓海蛎子是谁送的?那个"王叔叔"是谁?半夜的电话,笑得那么轻,那么软——
不知道。
李达康也不敢问。
问了,万一是真的呢?他李达康在汉东官场上,什么风浪没见过,唯独这个,他扛不住。那不叫戴绿帽子,他李达康半辈子的体面,当众被人扒下来!
烟烧到了手指头,李达康猛地一哆嗦。
他把烟头摁灭,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罢了。
年后,第一件事,把欧阳菁弟弟的事,给办了。当初自己一句话堵死的路,现在,得亲手给他铺上。补吧,能补多少是多少。
第二件事,王叔叔。
李达康眯起眼睛,望着楼下黑漆漆的院子。
不会是王大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