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节后头一天上班。
市委办公厅秘书一处,暖气烧得足。小姜来得比平常早了半个钟头,结果李达康到得比小姜还早。
小姜一进门,李达康就把门关上了。
"两件事。"李达康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你抽空去工商局档案室,找登记科熟人帮忙调阅企业登记档案。京州大路建材贸易公司,法定代表人王大路。注册时间、注册资金、经营范围,能抄多细抄多细。"
小姜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第二件事,"李达康的声音顿了一下,"你托跟建行有交情的同志,侧面打听打听……欧阳菁她弟弟,安排工作的事。"
说到这儿,李达康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李达康,京州市委办公厅秘书一处处长,赵书记跟前的大秘,何曾用过"侧面打听"这种字眼?
可他要还债,他昨晚在阳台上就打定了主意:年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欧阳菁弟弟的事,给办了。
李达康摆摆手,"去吧。"
……
上午十点多,小姜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点说不清的神色:"处长,问着了。"
"说。"
"建行那边反馈——"小姜小心翼翼地说道,"人早就报到上班了,腊月里就办完了,手续齐整得很,编制、岗位,全都落定了。"
当啷。
李达康手里的茶杯盖,磕在了桌沿上。
"谁办的?"李达康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发紧。
"好像是……是大路公司的王总,托的人。"
王总。
王总!
李达康坐在那儿,半天没动弹。
窗檐下的冰溜子被日头晒化了,滴滴答答往下掉水,一声一声,敲在他心口上。
他准备还的债,人家年前就替他还了!
他李达康三次说"不行"堵死的门,王大路一句话就给开了!
可最扎心的,还不是这个。
最扎心的是——这么大的事,从头到尾,欧阳菁没跟他提过一个字!
不提,不是忘了。不提,是压根没打算指望他!
一个女人不再跟自己的丈夫开口,不是原谅,是死心啊!
"知道了。"李达康摆摆手,"下去吧。"
小姜走到门口,又停下:"处长,那第一件事……工商局那边,我下午去?"
"去。"
……
下午四点,一页纸,摆在了李达康的桌上。
工商登记,誊得清清楚楚:京州大路建材贸易公司。一九八八年六月注册。注册资金一万。经营水泥、砂石、钢材,兼营汽车运输。公司账户往来银行——京州建设银行。
"还有个事,"小姜凑近了压低声音:我问了老熟人,工商登记材料上看不出他之前任职记录,八八年注册公司前,在汉东这边,没有登记在册的公职单位履历,看着是白手起家。"
白手起家。
好一个白手起家!
李达康盯着那页纸,眼睛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一九八七年之前,王大路不是白手。一九八七年之前,王大路是金山县的副县长!是全汉东最年轻的副处级干部之一!
"行了。"李达康把纸扣在桌上,"这件事,到此为止。"
"啊?处长,不再往深里……"
"到此为止!"
……
夜里,李达康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了很晚。
不是他不想走,是他不敢走——回到家,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对欧阳菁。
一九八七年,金山县。
李达康这辈子都记得,他举着火把拨开人群一看,天塌了。
可最后却是王大路背了锅。
之后王大路倒水泥,跑运输,起早贪黑,白手起家成立一个公司!李达康从金山县走进京州,一级一级,走到秘书一处处长的位子上。
李达康心里一直记着王大陆的恩情。
可如今呢?人家的手,伸进他李达康的家门,替他老婆的弟弟安排了工作,给他闺女买了惦记半年的书,让他老婆过年,笑得那么开心!
这个王大路,到底是来报恩的,还是来讨债的?!
……
没想到,李达康还没去找王大路,王大陆反而自己上门了。
当晚,京州饭店。
还是二楼,还是靠窗那张桌。年前下大雪那晚欧阳菁坐过的位子,这会儿坐着王大路,一见李达康上楼,人噌地就站起来了,让主座,掸椅子,热情得过了头,又分寸得刚刚好。
"李处长,您坐,您坐!"
李达康落座,目光往桌上一扫。
酒是汉东特曲。菜是红烧蹄髈,溜肝尖,糖醋鲤鱼,全是李达康爱吃的。
李达康爱吃什么,王大路隔了这些年,记得清清楚楚;
欧阳菁爱吃什么,李达康这个当丈夫的,却早忘的一干二净!
欧阳菁今天化了淡妆,话不多,就安安静静地添茶。可李达康看得出来,欧阳菁今晚的气色,比过年那几天还好。
酒过三巡,王大路端着杯子站起来了,腰弯得低低的:
"达康啊,我知道,外头有人嚼舌根,说我王某人这几年发了点小财,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可我这心里,有一杆秤!当年在金山县,要不是你把我从泥里拽出来,我王大路早就在沟里烂掉了!这杯我干了,你随意!"
李达康端着杯子,没动。
从泥里拽出来?
到底是谁,把谁从泥里拽出来的?!
这话术,高啊!把恩说成栽培,把债主说成恩人,堵得李达康连一个"不"字都吐不出来!
王大路越谦卑,李达康越如芒在背!
"大路,"李达康把杯子放下,声音有点哑,"当年金山县……"
"哎呀,"王大路一摆手,笑呵呵地岔了过去,"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干嘛!来来来,吃菜,这蹄髈凉了就腻了!"
……
席间,王大路聊起了生意,语气随意得像聊天气:
"我这阵子常往吕州跑。李处长,您别说,吕州那个狮城工业园,规划是真气派!听说梁书记亲自抓的,筹备办那位小祁主任,年纪轻轻的,办事敞亮,结账从来不拖——这买卖,做得舒坦!"
小祁主任。
梁书记。
吕州。
李达康端着酒杯,脸上的笑纹丝不动,指甲把杯壁掐得死白。
王大路真是脑户不开提哪壶,在他李达康兵败如山倒的地方,做得风生水起!
"大路如今可是双线开花,"欧阳菁忽然开了口,语气平平的,"京州、吕州,两头跑。"
"混口饭吃,混口饭吃。"王大路摆摆手。
李达康低下头,抓起筷子扒了两口饭,什么味儿都没吃出来。
……
散席前,王大路从布袋里掏出一套崭新的《十万个为什么》,码得整整齐齐。
"给佳佳的,她一直想要。"
李达康看着那套书,喉头动了动。
女儿想要的书,他这个当爹的,却不知道。
临出门,王大路客客气气地说道:
"嫂子跟佳佳那边,要有啥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一句话的事。"
嫂子。
这两个字,王大路说得那么顺口。
顺口得,像在说自家人。
……
送走王大路,李达康站在京州饭店门口,看着那台黑桑塔纳卷着雪沫子拐出巷。
雪粒子打在脸上,又冷又硬。
越来越冷。
查不得。
要查王大路,查到底,就是查自己当年的旧账;如果动王大路,动急了,就是你自己的把柄,亲手递到人家手心里去!
李达康以为今晚这顿饭,是王大路来递投名状,是欧阳菁念着夫妻情分,给足了他李达康体面。
殊不知,这场饭局从头到尾,都是欧阳菁和王大路之间的默契,他们哪里是在请李达康吃饭——
他们是在给这段婚姻,办一场体面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