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夜里十一点。
李达康站在自家楼下,抬头看着五楼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透出一截暖黄色的光。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迈步上楼。
……
门开了。
屋里暖气很足,可李达康一进门,就打了个寒战。
客厅的沙发上,堆着几件叠好的衣服。佳佳的小棉袄、欧阳菁的呢子大衣、几条围巾、一副手套——整整齐齐码在那儿,像是要出门远行。
欧阳菁坐在沙发旁边的小凳上,脚边放着一个打开的皮箱。
她没抬头,只是低着头,把一条围巾叠了又叠,叠了又叠。
"回来了。"
三个字,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
李达康站在门口,没动。
"欧阳,你这是……"
"佳佳睡了。"欧阳菁终于抬起头,看了李达康一眼,"你轻点。"
李达康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他看着那个皮箱,看着沙发上叠好的衣服,看着欧阳菁平静得近乎陌生的脸——他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欧阳,有什么话,咱们坐下说。"
"不用。"欧阳菁站起身,把围巾放进皮箱,"我说完了,就走。"
"走?"李达康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走哪儿去?"
"回我妈那儿。"
欧阳菁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从前,你骑着自行车,驮着一袋海蛎子,在我家门口等我。你说,你没什么本事,但你愿意一辈子对我好。"
欧阳菁看着李达康,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那时候我相信了。"
"可后来呢?"
"佳佳发烧那天,你在哪儿?"
"佳佳上幼儿园,你开过一次家长会吗?"
"我弟弟找工作,你帮过吗?"
"我跟我妈吵架,你站出来替我说过一句话吗?"
欧阳菁一连问了四句,一句比一句轻,一句比一句冷。
"李达康,你不是忙。你是压根没把这个家,放在心上。"
李达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眼堵着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想解释,想辩白,想告诉欧阳菁:他李达康在外面拼死拼活,是为了这个家,是为了给佳佳挣一个更好的前程!
可话到嘴边,他自己都说不出口。
因为欧阳菁说的,全是实话。
"我给你一年。"
欧阳菁忽然说道。
李达康愣住了。
"什么?"
欧阳菁看着李达康,语气平静,"一年之内,你要是能改,咱们就过下去。要是改不了——"
她顿了顿,把皮箱盖上,咔哒一声,扣上了锁。
"咱们就走组织程序,申请离婚。"
……
李达康站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离婚。
这两个字,他从来没想过。
他李达康是什么人?京州市委办公厅秘书一处处长,赵书记跟前的大秘,前程远大,仕途顺遂!他怎么会离婚?他怎么能离婚?!
一个官员,要是连自己的家都保不住,还谈什么仕途?还谈什么前程?!
"欧阳,你听我说——"
"我听够了。"
欧阳菁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像一堵墙,把李达康的话全堵了回去。
"李达康,我不是吓唬你。"
"我等了你这么多年,等你回家吃饭,等你陪佳佳玩,等你跟我说一句话、哪怕是一句关心的话。"
"可你呢?"
"你只会跟我说:忙、忙、还是忙。"
"我理解你,我体谅你,我从来不给你添麻烦。可你呢?你把我的理解当成理所当然,把我的体谅当成天经地义!"
欧阳菁的声音,终于有一丝颤抖。
"李达康,我也是人。我也会累。"
欧阳菁看着李达康,眼睛里有一种李达康从未见过的东西。
决绝。
……
佳佳在卧室里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不知道在做什么梦。李达康站在床边,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他不记得佳佳什么时候学会的走路。
他不记得佳佳什么时候叫的第一声"爸爸"。
他不记得佳佳上幼儿园的第一天,是不是哭了。
他不记得的事情,太多了。
多到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个当爹的,当得有多失败。
李达康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想点上,又放下了。
佳佳在睡觉,不能抽烟。
这是欧阳菁立下的规矩。
李达康看着手里那根没点燃的烟,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好像什么都抓在手上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抓住。
仕途?
他拼了命地往上爬,爬到今天,也不过是秘书一处的处长。
赵书记那边,人走茶凉,电话都递不上去了。
吕州那一仗,输得干干净净,满城风雨。
家庭?
欧阳菁给他下了最后通牒。
一年之后,要是他还改不了,这个家就散了。
李达康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就像在沙滩上盖房子。
拼命往上堆,堆得再高,一个浪打过来,什么都没了。
……
可李达康还不知道,更大的浪,已经在路上了。
王大路今天下午到了吕州。
他没找祁同伟,直接去了料场,盯着砂石料的结账单,一笔一笔核对。
可祁同伟知道他来了。
李达康的账,从金山县那个雪夜起,就烂在一个锅里了。
如今,这锅盖,正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一点,掀开来。
谁掀锅,烫谁的手。
可有些人,不在乎烫不烫。
他们只想看看,这锅底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