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吕州下了新年的第一场雨。
狮城工业园的工地上,年还没过完,料场就开工了。
正月的吕州不像京州那样冷,空气里带着一股潮乎乎的泥腥气,脚底下的红土踩上去黏鞋底,走一步带一层。
王大路是初九夜里到的吕州,在县城招待所住了一宿,初十一大早就扎进了料场。
他没给筹备办打电话。
名义上是核对砂石料的结账单——年前最后一批货,数量对不上,差了四十吨水泥。
这种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运输途中的损耗,往大了说是有人吃了差价。
王大路做建材生意,最忌讳的就是账上出岔子,尤其是狮城这种省里挂了号的重点项目,一根钢筋对不上,后面都是麻烦。
可核对账单,用得着老板亲自跑一趟?
王大路的心思,不在那四十吨水泥上。
……
王大路在料场待了一上午,把单子翻了个底朝天。
料场的老郑陪了一上午,脸上的褶子都笑僵了,心里直犯嘀咕——这位王总,年前核对过一遍,年后又来核对一遍,至于吗?
王大路不管老郑怎么想,核对完账,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走,料场门口停下一辆桑塔纳。
小周从车上跳下来,笑呵呵地走过来。
"王总!祁主任让我来问问,账核对得怎么样了?要不要去办公室坐坐,喝杯茶?"
王大路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来吕州,没跟筹备办打招呼,直接钻了料场。原想着核对完账就走,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祁同伟那边,早就得了信儿。
"行,正好去跟祁主任汇报汇报。"王大路笑了笑,上了小周的车。
……
筹备办墙上挂着一幅吕州地图,狮城工业园的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走廊里堆着几箱文件和建材样品,暖气片烧得烫手,空气里飘着一股子茶叶混着烟灰的味儿。
王大路进门的时候,祁同伟正坐在桌后面批文件,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立马站了起来。
"王总!稀客稀客!"
祁同伟绕过桌子,三步两步走过来,一把握住王大路的手,热情得不像话。
"年后第一天就往吕州跑,王总这敬业精神,我祁同伟佩服!来来来,坐,小周,倒茶!"
王大路被祁同伟这份热情弄得有点发懵。
他跟祁同伟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位祁主任年纪不大,做事却老辣得很。
年前签约仪式上,梁群峰当着所有人的面,拍着祁同伟的肩膀,整个汉东官场都传遍了。
"祁主任客气了。"
王大路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小周递来的茶杯,"狮城是省里的重点项目,我这供货商哪敢怠慢。账上有点小出入,过来对一对,心里踏实。"
"好,好。"祁同伟点了点头,也坐了下来,从桌上拿过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王大路。
"王总,这批砂石料的质量和供应都没问题,辛苦你了。年后工期紧,三月份要打地基,料这一块,还得靠王总多上心。"
"应该的,应该的。"王大路接过烟,没点,搁在耳朵上。
小周倒了茶,识趣地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就剩祁同伟和王大路两个人。
……
祁同伟自己也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打量着王大路。
王大路方脸膛,眉毛粗,嘴唇厚,手掌宽大,指节上全是茧子。穿一件藏青色夹克服,领口磨出了毛边,皮鞋上沾着料场的红泥。
一看就是从泥里滚出来的生意人,不是那种坐办公室喝茶的主。
这种人,吃软不吃硬。
你跟他打官腔,他比你还会打;
你跟他交底,他反而不好意思跟你绕弯子。
祁同伟心里门儿清。
"王总,"祁同伟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有件事,我一直想问问你。"
"祁主任请说。"
"年前李达康李处长,在吕州不少时间,狮城的事前前后后忙活了不少。"祁同伟看着王大路。
"评审那一仗,打得漂亮。就是不知道,最后落在吕州手里,李处长心里是什么滋味?"
王大路的手指微微一紧。
这问题,不好答。
说李达康输了不高兴?那不是打领导的脸吗。
说李达康输了高兴?更不行。
王大路做生意的,最懂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可祁同伟这一问,偏偏把他架在了火上。
"李处长是个干实事的人。"
王大路含糊了一句,"胜败乃兵家常事。"
祁同伟笑了一声。
"王总说得在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声音忽然轻了几分。
"王总,我再问你一件事。"
"祁主任请说。"
"听说李处长家里,最近不太平?"
……
王大路的眼神变了。
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可祁同伟看见了——这一问,戳到点子上了。
"家事嘛,"王大路干笑了两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祁同伟点了点头,像是随口一说:"也是。李处长在外头拼事业,顾不上家里,也是常有的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话说回来,李处长能有今天,少不了当年金山县那帮老兄弟帮衬。王总跟李处长是老交情了,当年那件事——"
祁同伟没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大路一眼。
金山县。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锁了多年的锁里。
"祁主任消息灵通。"王大路放下茶杯,声音压得很低,"那件事,都过去好些年了。"
"是啊,过去了。"祁同伟点了点头,"可有些账,过去了,不一定就清了。"
王大路看着祁同伟。
祁同伟也看着王大路。
办公室里安静得很,只有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滚。
半晌,祁同伟忽然笑了,笑得很轻松,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闲聊。
"王总,别紧张。我就随口一说,没有别的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地图前,背对着王大路。
"王总,你跟李处长是老交情,有些事,你比我清楚。
李处长这个人,我是打心眼里佩服的——能干,肯干,也敢干。
只是有些人呐,光顾着在外面拼,顾不上家里的事。这家里的事顾不上,就容易出岔子。"
祁同伟转过身,看着王大路。
"王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王大路没有接话。
他端着茶杯,拇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祁同伟这番话,他听明白了。
李达康的账,祁同伟知道。金山县的旧事,祁同伟知道。李达康的后院,祁同伟也知道。
可祁同伟不拦。
不但不拦,还暗戳戳地递了一把火。
这是什么意思?
是让他放手去干?
还是让他等着看戏?
王大路品不出来。
"祁主任说得对。"王大路站起身,把茶杯搁在桌上,"家里的事,确实得顾。"
祁同伟笑了,拍了拍王大路的肩膀,把他送到了门口。
"王总,慢走。砂石料的事,年后工期紧,多上心。"
"一定,一定。"
……
王大路从筹备办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吕州的正月,天黑得早,五点半不到,路灯就亮了。
橘黄色的灯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一片模糊的光晕。
王大路上了自己的桑塔纳,没让司机发动车,就那么坐在驾驶座上,把祁同伟的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祁同伟没说让他干什么,也没说不让他干什么。他只是把话说了一半,剩下的,让王大路自己品。
这是什么意思?
王大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桑塔纳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摆,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被刮干净,又落上去,刮干净,又落上去。
……
筹备办二楼,祁同伟站在窗前。
小周推门进来:"主任,王总走了。"
"嗯。"祁同伟应了一声,"他今天核对的那批料,单价按合同走,别为难人家。"
"知道了。"小周应了一声。
祁同伟要的,从来不是王大路去搞李达康。
他要的,是李达康自己把自己搞死。
金山县的旧账、欧阳菁的离心、王大路的生意——这三条线,每一条都是李达康自己埋下的雷。
雷什么时候炸,炸多大,祁同伟不急。
狮城工业园的地基还没打完,三月份要开工,他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把园子立起来。
至于李达康的后院——
火已经点着了。
烧到哪儿算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