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祁同伟在办公室里批了一上午的文件,中午刚想去食堂,传达室的老刘头追出来喊了一嗓子: "祁区长!有人找!"
祁同伟回头一看,愣了一下。
传达室门口站着一个姑娘,穿着一件浅蓝色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正冲着他笑。
钟小艾。
"你怎么来了?"祁同伟三步并两步走过去,声音压着,带着几分惊喜,"这么远的路,一个人?"
"怎么,不欢迎啊?"钟小艾歪着头看他,"人家都说了,吕州的狮城工业园是全省头号工程,我来看看不行吗?"
祁同伟笑了,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行,怎么不行。走,先去吃口热乎的。"
……
区政府招待所小包间内暖气很足,玻璃窗凝着一层水雾。
祁同伟点了几样菜,又嘱咐后厨再加一钵汤。
钟小艾坐在对面,脱下羽绒服搭在椅背上,内搭一件米白色高领羊毛衫,衬得脖颈修长。
"我爸让我给你带句话。"
钟小艾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他说,吕州这个项目,你干得不错。"
"叔叔还关注这个?"
"他什么都关注。"钟小艾笑了笑,"汉东省今年头号工程,他多看两眼,正常。"
祁同伟心里了然。
"替我谢谢叔叔。"祁同伟端起杯子,"这趟吕州,我学了不少东西。"
"学什么了?"钟小艾托着腮看他,眼睛弯弯的,"说来听听。"
祁同伟笑了笑,把杯子放下。
“学怎么与人周旋,怎么理顺一堆棘手难题,如何在夹缝之中把事情落地。”
他稍作停顿,又说,“还悟到一件事——”
"是什么?"
“身在官场,如何为百姓做实事。”
钟小艾听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祁同伟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跟别的姑娘不一样。
她不娇气,不矫情,出身那么高的门第,可从来不拿架子。
她愿意听他说这些枯燥的事,愿意坐大半天的车跑到吕州来看他,愿意——
祁同伟心头不由一软。
"小艾。"他叫了一声。
钟小艾被他看得脸更红了,低下头,不说话了。
……
吃完饭,祁同伟带钟小艾去工地转了一圈。
狮城工业园的工地,已经开始动工,滩涂上数百工人分头忙碌,打桩、转运物料,机器轰鸣,彩旗迎风飘动。
钟小艾站在高处,看着眼前这一片热火朝天的场面,眼睛亮了。
祁同伟站在她旁边,"再过半年,这里就是一座新城。厂房、宿舍、道路、管网,一应俱全。到时候,你再来,就能看见不一样的东西了。"
钟小艾转过头,看着他。
祁同伟身着黑色大衣,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双眼却格外明亮。
钟小艾忽然觉得,自己挑的人,没错。
"祁同伟。"她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想干什么?"
祁同伟想了想,说道: “想做成几件实事,在这片土地留下一点痕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想——让你跟着我,不后悔。"
钟小艾的心,跳了一下。
她看着祁同伟,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祁同伟,你这人,还挺会说话。"
祁同伟看着她,"是真话。"
……
晚上,祁同伟把钟小艾送到了招待所。
门口的灯昏黄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钟小艾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祁同伟一眼,眼睛里带着点什么东西,亮晶晶的。
"明天我就回去了。"
"嗯。"祁同伟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钟小艾没动,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祁同伟愣住了。
"这是……奖励你的。"钟小艾说完,转身跑进了招待所。
祁同伟站在门口,摸了摸脸颊,笑了。
……
同一时间,京州。
汉东大学教职工宿舍楼,三单元,五楼。
梁璐坐在沙发上,手中端着一杯红酒,看着跪在地板上的侯亮平。
侯亮平跪在地上,膝盖抵在硬质瓷砖上,刺痛一阵阵传来。
他低着头,不敢抬起来,眼睛盯着地板砖的缝隙,脑子里一片空白。
"抬起头来。"
梁璐的声音不高,可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味道。
侯亮平抬起头,看着梁璐。
梁璐身着一件暗红色丝绸睡袍,领口微微松开,露出一段白皙脖颈。
她的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笑,可那笑,让侯亮平觉得,后背发凉。
"知道为什么让你跪着吗?"
侯亮平没说话。
"说话。"
"……不知道。"
"不知道?"梁璐笑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寒假里,是不是去了一趟吕州?"
侯亮平的心,猛地一跳。
"去见祁同伟了?"梁璐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聊天气,"求他帮忙?让他来梁家说情?"
侯亮平瞬间冒出一身冷汗。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他爹不知道,陈海不知道——他以为梁璐也不知道。
可梁璐知道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为什么不能知道?"梁璐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侯亮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侯亮平,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的身份?"
侯亮平没说话。
"你是我的未婚夫。"梁璐的声音,一字一顿,"你的一举一动,我都有办法知道。你去吕州,你见祁同伟,你求他帮忙——这些事,你跟我说过吗?"
侯亮平低下了头。
"没有。"
"所以你该罚。"梁璐伸出手,托起侯亮平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从今天起,你做任何事,都要跟我报备。去哪儿,见谁,说什么话,都要告诉我。听明白了吗?"
侯亮平咬着牙,没说话。
"说话。"
"……听明白了。"
"大声点。"
"听明白了!"
梁璐笑了,松开手,转身走回沙发,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跪着吧。什么时候我想起来了,再让你起来。"
侯亮平跪在地板上,膝盖疼得发麻,可他不敢动。他低着头,听着梁璐喝酒的声音,听着她翻报纸的声音,听着她偶尔哼的一声笑。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完了。
一个小时后,梁璐才开了口: "行了,起来吧。"
侯亮平撑着地面,费力起身,膝盖早已麻木,失去知觉。
……
深夜,侯亮平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侯亮平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祁同伟那张脸——那张在报纸上意气风发的脸。
可他侯亮平呢?他跪在梁璐的地板上,跪了一个小时,膝盖疼得发麻,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这就是差距。
这就是他和祁同伟的差距。
侯亮平紧紧攥住被角,牙关咬紧。
他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