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丘女子学园的体育课,总是安排在下午第一节。
这大概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她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将长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运动服是学校统一的白色短袖T恤和黑色短裤,布料不算太厚,但在这种天气下穿什么都会觉得热。
“小祈,好了吗?”
爱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对着镜子整理额前的刘海。
爱音总是很在意发型,即使是在体育课上。
“嗯,马上。”林祈最后调整了一下马尾的位置,转身看向另一个角落,“灯呢?”
高松灯正慢吞吞地系着鞋带。
她的动作很认真,低着头,手指有些笨拙地穿过鞋带孔。
听到自己的名字,她抬起头,脸颊微微泛红。
“好、好了。”
“那走吧。”
三人一起走出更衣室。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穿着同样运动服的学生,大家三三两两地走向操场。
说话声、脚步声、储物柜开关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学校特有的喧闹。
推开教学楼的后门,热浪扑面而来。
操场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白,塑胶跑道上升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气。
远处,几个班的同学已经集合完毕,体育老师的哨声尖锐地划破空气。
“真热啊。”
林祈忍不住说。
她抬起手挡在眼睛上方,从指缝间望向天空。
湛蓝色,几乎没有云,只有天边懒洋洋地飘着几缕薄薄的云丝,看起来一点遮阳的作用都没有。
“而且今天要测八百米哦。”爱音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我刚才听见一年C班的女生在说。”
高松灯的肩膀明显垮了下来。
“八百米……”
她小声重复,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消息。
林祈拍拍她的背:“没关系,慢慢跑就好,反正只是测试,不用太在意成绩。”
话是这么说,但当体育老师真的吹响哨子,宣布今天的内容是八百米计时跑时,林祈还是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
刚才还在说笑的学生们瞬间安静下来,有些人开始做拉伸,有些人调整着鞋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沉默。
“按学号顺序,五人一组。”体育老师拿着记录板喊道,“第一组,学号1到5,上跑道。”
林祈的学号在中间偏后,爱音在她前面两组,高松灯则在她后面一组。
这意味着她们不会在同一组跑。
“小灯,加油。”林祈对高松灯说。
高松灯点点头,手指绞在一起。
爱音那组先上。
她站在起跑线上,做了几个高抬腿,看起来很轻松。
发令枪响,五个人同时冲出去。爱音一开始就占据了领先位置,她的步伐轻快,手臂摆动得很协调。
“小爱跑得真快。”林祈忍不住说。
旁边的高松灯也盯着跑道,眼睛睁得大大的。
一圈,两圈。
爱音一直保持着领先,最后冲线时甚至还有余力加速。
体育老师按下秒表,报出一个不错的成绩。爱音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朝林祈她们挥了挥手。
接下来几组陆续上场。
轮到林祈时,她已经热身得差不多了。
和她同组的有两个田径部的成员,结果可想而知。
枪声一响,那两人就像箭一样射了出去,瞬间拉开了距离。
林祈不紧不慢地跑在自己的节奏里。
她不算擅长长跑,但也不讨厌。
有规律的呼吸,稳定的步伐,身体逐渐发热,汗水开始渗出。
风吹过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脸颊,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跑到第二圈时,她听见了高松灯那组开始的枪声。
出于好奇,她偏头看了一眼。
高松灯果然落在最后,跑姿有点僵硬,每一步都显得很吃力。
林祈放慢了速度。
等她冲过终点线时,体育老师报出的成绩普普通通。
她不在意,接过同学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汗,目光一直追随着还在跑道上的高松灯。
高松灯已经落后大半圈了。
她的脸色发白,呼吸急促,脚步越来越沉。
但让林祈惊讶的是,她并没有停下,甚至没有走,而是一直在跑,尽管速度慢得像是在快走。
爱音也注意到了。
她走到林祈身边,两人一起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跑道上艰难移动。
“灯灯……好努力。”爱音轻声说。
最后一百米,高松灯几乎是在挪动。
但她终于跨过了终点线,体育老师按下秒表,报出的成绩自然是最后一名。
高松灯一过线就瘫坐在地上,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林祈和爱音立刻跑过去。
“灯,还好吗?”
高松灯抬起头,汗水从额头滑到下巴,滴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喘得说不出话,只能点点头。
爱音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高松灯。
“灯灯还得多锻炼才行,平时还是运动少了吧。”
她说着,用手背擦了擦自己额头的汗,然后甩了甩手,几滴汗水在空中划出细小的弧线。
虽然这么说,但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小爱……真厉害。”
高松灯终于缓过气来,声音还有些颤抖。
她接过纸巾,但没有擦汗,只是握在手里。
林祈抬头看了看太阳,又看了看高松灯通红的脸。
“我去给你买瓶水,小灯稍微休息一下吧。”
她说着,指向操场边的树荫。
那里已经坐了不少刚跑完步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喝水。
高松灯点点头,在爱音的搀扶下站起来,慢慢走到最近的一棵树下。
那是一棵很大的樱花树,虽然现在不是花期,但茂密的枝叶投下一大片阴凉。
树下的草地被修剪得很整齐,坐上去很舒服。
林祈转身朝教学楼方向走去。
那里有一排自动售货机,体育课间总是很受欢迎。
等她走远了,爱音才在高松灯旁边坐下。
两人背靠着树干,谁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喘着气。
操场上的喧闹似乎离得很远。
这里能听到蝉鸣,一阵一阵的,像是某种背景音乐。
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偶尔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在空中旋转着落到草地上。
高松灯闭着眼睛,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爱音侧头看着她,忽然开口:
“灯灯,你觉得,离别是怎么样的?”
问题来得突然。
高松灯睁开眼睛,看向爱音。
爱音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呃……”
高松灯被问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心因为刚才撑地而沾上了草屑和泥土,她慢慢地、仔细地把它们拍掉。
爱音没有催她,只是静静等着。
风又吹过,这次带来了一点凉意。
树影在地面上轻轻晃动,光斑跳跃着。
高松灯想了很久。
久到爱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远处的哨声又响了一次。
然后,高松灯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我……不能确定相遇是什么才会发生,就像小爱和小祈你们,都是这学期才相遇的。”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但离别……是暂时的。就像北海道的候鸟,每年都会迁徙,但是又会再回来。”
爱音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继续听着。
“大家……也有离别的时候。立希,素世,小祥……”高松灯一个一个数着名字,每说一个,手指就轻轻蜷缩一下,“我们都有着离别的时候,但是大家还会有再次相见的一刻。”
她的目光飘向远处,操场的另一边,那里有几个学生在练习跳远,一次次起跑,一次次跃起。
“我也想跟大家一辈子在一起,永远没有分别。”
高松灯说这句话时,声音变得更轻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很清楚这很难、很难。但是,大家用事实告诉了我,每一次的离别,是为了下一次更好的相遇。”
她说完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周围又只剩下蝉鸣和风声。
爱音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动。
她的眼睛盯着地面上的某个点,眼神却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离别……是为了下一次更好的相遇么……”
她慢慢地重复这句话,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然后,她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站了起来。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林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抱着三瓶水走过来,额头也出了汗。
她走近时正好听见爱音的话,便随口问道。然后走到高松灯旁边,一屁股坐下,把水分发出去。
“明白我接下来要怎么做了。”爱音说,语气里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小爱……”高松灯还有些困惑,仰头看着爱音。
林祈没多问,只是拿了一瓶水,塞进爱音怀里。
“接下来你要喝一口水解渴。”
然后她自己也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水滑过喉咙的感觉很好,瞬间驱散了一些暑气。
爱音愣了一下,看看怀里的水,又看看林祈,然后笑了。
“谢谢祈祈。”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重新坐回草地上。
这次她坐得更放松了,双腿伸直,身体微微后仰,用手撑地。
三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林祈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感受着冰凉的液体在体内扩散。
高松灯也喝了一些,脸色看起来好多了。
爱音则只是拿着瓶子,没有继续喝,目光投向操场中央。
那里,另一群学生正在玩丢沙包。
笑声和叫喊声阵阵传来,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她们看起来玩得好开心。”高松灯轻声说。
“是啊。”林祈应道。
“要加入吗?”爱音问。
高松灯连忙摇头:“我、我还想再休息一下。”
“我也是。”林祈说。
“那就算啦。”爱音也不坚持,重新靠回树干上。
于是她们继续坐着,看着。
沙包在空中飞来飞去,有人躲开了便欢呼,有人被打到了便懊恼。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又吹过,这次带来远处音乐教室隐约的钢琴声。
不知道是谁在练习,旋律断断续续的,但很好听。
“是《致爱丽丝》。”高松灯忽然说。
“灯灯听出来了?”爱音转过头。
“嗯……因为很简单。”高松灯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还有祥子也在我面前弹过。”
“那也很厉害啦。”林祈说。
“小祈会小提琴啊。”高松灯立刻说,“小提琴更难吧?”
“都难都难。”爱音插嘴,“乐器都很难。所以我只会弹吉他,但是也很费劲啦。”
三个人都笑了。
体育老师的哨声再次响起,意味着休息时间结束。
操场上的学生们开始集合,玩丢沙包的那群人也散开了。
林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要集合了。”
爱音和高松灯也站起来。
三人一起走向集合点,步伐不快,像是在拖延最后一点悠闲的时光。
“下次体育课,”爱音忽然说,“我们三个一组玩丢沙包吧?”
“好啊。”林祈说。
“嗯。”高松灯也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