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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早最近沉睡的时间越来越久了。
不是那种闭上眼睛、陷入黑暗的睡眠，而是一种更模糊、更黏稠的状态。
意识像沉入深海的石子，缓慢地下坠，周围的光线逐渐黯淡，声音变得遥远而扭曲。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又缓缓浮上来，重新感知到这个世界。
但浮上来的时间在减少。
千早站在在羽丘学园那棵最大的樱花树的旁边。
她能看见林祈三人，爱音这个角度应该看不到自己。
她们刚上完体育课，正在休息。
林祈去买水了，爱音和高松灯在说话。
千早听不见具体内容，但她能看见高松灯说话时认真的表情，还有爱音歪着头倾听的样子。
真好啊。
千早这样想着，将身体往后靠了靠。
树干粗糙的触感透过衣服传递过来。
半个月前她还感觉不到这种触感，那时她的手会直接穿过树干，像穿过一层雾。
但现在，她能实实在在地坐在树枝上，能感受到树皮的纹理，甚至能摘下一片叶子，在指尖揉搓出汁液。
这种“能触碰到”的感觉很新奇，但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离彻底离开这个世界，不远了。
可能再过几天，她大概就要醒来了吧。
这场做梦似的体验，大概快要结束了。
她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会变成什么样子，但那种被拉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就像沉入水底的人，被一双手牢牢抓住，正被用力拽向水面。
水面以上的声音逐渐清晰。
她偶尔能听见那些声音，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传来的呼唤。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不，是在叫“队长”。
很明显，那是她的乐队成员在呼喊她。
她看着树下三人。
林祈回来了，拿着三瓶水，很自然地把一瓶塞进爱音怀里。
三个人坐在树荫下，喝着水，看着操场上的其他人玩丢沙包。
那种平静的日常感，让千早胸口发紧。
或许，该抽个时间告别了。
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从她第一次听见耳旁的呼唤时，便意识到了，自己即将离去。
她的存在是不稳定的，就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随时可能消失。
只是没想到，当这一天真的临近时，会这么难以下定决心。
她想看看林祈拉小提琴的样子，毕竟她也没看过林祈拉小提琴。
她也想再看看爱音弹吉他时的表情。
和舞台上那种灿烂的笑容不同，练习时的爱音会更认真，甚至有点严肃。
她会反复弹同一个段落，直到手指发红，然后被自己指出缺点，再从头开始。
这里的一切，对千早来说都像一个梦。
一个美好得让人不敢置信的梦。
在她的世界情况不同。
这里的走向更温柔。
冲突更少，遗憾更少，每个人都走在一条看起来更平坦的路上。
每一个美梦都让人沉溺其中。
自己也不例外。
千早承认这一点。
她贪婪地看着这个世界的每一个细节，像即将渴死的人拼命记住最后一滴水的味道。
风吹过来。
曾经，风对她来说只是一种视觉现象。
皮肤感受不到任何触感。
就像隔着屏幕看风景，知道那里有风，但与自己无关。
但现在不同了。
风拂过她的手臂，带来真实的凉意。
她能感觉到每一根汗毛被吹动时的细微痒感，能感觉到风穿过指缝时的流动感。
自己已经能够逐渐接触到这个世界了。
这应该是好事。
能够触碰，能够感受，意味着更真实的存在。
但千早知道，这其实是一种倒计时。
就像回光返照，在彻底消失之前，获得短暂的、完整的实体。
越靠近，却越要离开。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道理。
千早想了想，没太在意。
但是一场告别是不可避免的。
她不想像雾气一样悄悄消散，不留任何痕迹。
那样对这个世界的林祈和爱音不公平，对她自己也不公平。
所以她也有想对爱音和林祈说的话。
不是什么深刻的道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情报。
只是想告诉她们：你们现在走的这条路，很好。请继续走下去。
临走之前就跟她们说一下吧。
千早这样决定。
但是。
世界在她眼前闪烁、扭曲，像信号不良的旧电视。樱花树的轮廓变成模糊的色块，树下的三个人影融化成流动的光斑。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千早的身形闪烁了一下，如同失真的影像。
她下意识地抓住树枝，但手指穿了过去。
下沉的感觉变得更强烈了。
深海的黑暗从脚底漫上来，迅速吞噬了她的视野。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树下。
林祈正在说话，爱音笑着点头，高松灯小口喝着水。
阳光很好。
风很温柔。
这个世界，真好。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同一时间，羽丘学园一年B班的教室里。
下午第二节课是数学。
讲台上，老师正在讲解二次函数的应用问题，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抛物线，标出顶点坐标。
祥子坐在靠窗的第四排。
这个位置很好，阳光不会直射眼睛，但又有足够的光线。
而且从窗户看出去，能看见操场的一角，还有那棵很大的樱花树。
不过她现在没看窗外。
她的注意力全在课桌抽屉里摊开的笔记本上。
那是一本黑色的硬皮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非常普通。
但里面写的东西，如果被数学老师看到，大概会被没收吧。
祥子正用着上课的时间，写着一些舞台剧的设定。
毕竟，课堂上的内容她早就学完了。
这不是炫耀，只是事实。
丰川祥子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她习惯提前预习，习惯自学，习惯把学校课程的内容当作必须完成的基础任务，高效地解决掉，然后腾出时间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而现在，她真正想做的事，就是完善Ave Mujica的世界观。
笔记本的当前页顶端，用她工整而有力的字迹写着标题：
【Ave Mujica 概念设定：第一幕舞台剧草案】
下面分为几个部分：剧情概要、角色设定、舞台设计、音乐概念。
每一部分都写得密密麻麻，旁边还有用不同颜色笔做的标注和箭头，指向相关的其他内容。
祥子的笔尖停在“世界观核心”这一栏。她沉思了几秒，然后写道：
【于破坏的尽头创造而出、我们理想中的世界——安宁之境】
她停下笔，看着这行字。
破坏的尽头……什么样的破坏？是外在的灾难，还是内心的崩溃？理想的世界又该是什么样子？
这些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次，每次都有不同的答案。
也许没有标准答案。
也许正因如此，才需要去创造，去表演，通过音乐和戏剧，把那些模糊的想象具象化。
她又写下一行：
【信念所勾勒的理想乡，却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这是矛盾的。
但祥子喜欢这种矛盾。
完美的乌托邦之所以不存在，正是因为人们对于“完美”的定义永远无法统一。
但正是这种无法达成，让追求的过程本身有了意义。
Ave Mujica的音乐和表演，想表达的就是这种在矛盾中前行的姿态。
祥子参考了一部分乌托邦的设定，放进了Ave Mujica的世界观里。
托马斯·莫尔的《乌托邦》，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还有她最近在读的几本关于理想社会的哲学著作。
她把那些概念打碎、重组，融合进乐队的神秘学美学中。
笔记本上越写越多。
她开始细化第一幕的剧情：主角（由初华扮演）在幻象中看到理想世界的景象，但那景象逐渐崩坏，揭示出其中的虚伪。
然后林祈扮演的另一个角色登场，用小提琴的旋律撕开假象，引出乐队全员的合奏……
祥子写得入神，完全忘记了这是在上课。
她的世界缩小到笔记本的方寸之间，那里有舞台、灯光、音乐，还有六个少女用表演构筑的另一个现实。
直到一个阴影落在桌面上。
祥子猛地回过神，抬头，看见数学老师正站在她桌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明确地表达着“我抓到你了”的意思。
老师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敲了一下祥子的桌面。
叩、叩。
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围的同学都看了过来。
有些带着同情，有些带着好奇。
祥子迅速但不动声色地合上笔记本，把它推进抽屉深处。
动作很自然，就像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
“丰川同学，”老师开口了，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麻烦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她指了指黑板。
上面有一道刚写好的题目，关于二次函数最大值的应用题。题目有点绕，需要转几个弯才能解出来。
祥子站起来。她其实根本没听讲，不知道老师刚才讲解了哪部分内容，但她看了一眼题目，大脑已经自动开始分析。
已知条件：一个矩形花园，一面靠墙，其他三面用篱笆围起来。
现有篱笆总长20米，求花园的最大面积。
设靠墙的那边长度为x，那么垂直于墙的两边各为(20-x)/2。
面积S=x*(20-x)/2。化简得S=-1/2x^2+10x。
这是一个开口向下的抛物线，最大值在顶点处，顶点横坐标x=-b/(2a)=10。
代入得最大面积S=50平方米。
整个过程在她脑中完成，大约用了三秒。
“答案是最大面积50平方米，当靠墙边长度为10米时取得。”
祥子说。她没说出具体计算过程，但给出了最终答案。
老师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正确。”她说。
然后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祥子能听到的音量补充道：“上课要专心，丰川同学。你的成绩很好，但也要尊重课堂。”
祥子低下头：“是，对不起。”
老师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讲台，开始讲解下一道题。
祥子坐下，重新打开课本，翻到正在讲解的那一页。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下老师说的要点，看上去完全是一个认真听课的好学生。
但她的心思其实已经飘远了。
刚才被打断的构思还在脑海里盘旋。
第一幕的舞台设计……也许可以在中央设置一个巨大的镜面装置，当音乐达到高潮时，镜子碎裂，露出后面的真实布景。
碎裂的声音可以采样，混进鼓点和贝斯里。
祥子一边机械地记着数学笔记，一边在脑海的角落里继续构建着她的舞台世界。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操场上传来隐约的哨声，应该是体育课结束了。
那棵樱花树下，刚才还在休息的学生们开始集合，准备回教室。
祥子忽然想，不知道初华她们现在在做什么。
初华今天好像有拍摄工作，应该不在学校。
林祈和爱音……刚才体育课她们是一个班的吧，现在大概也在集合。
祥子，又走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