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
时间这种东西,有时候过得很快,有时候又慢得让人心焦。
对爱音来说,这几天属于后者。
她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吉他横在腿上,手指按着琴弦。
乐谱架上是林祈写给她的那首曲子,不算特别难,但有几个转换很别扭,需要反复练习才能流畅。
爱音已经练了整整三个下午。
从放学回来一直练到天黑,手指尖开始发红、发痛,但她没停。
不是因为有多喜欢这首曲子,而是因为这是她准备给千早的礼物。
虽然说一开始是准备给千早的惊喜,但是爱音总是有些难点练的不好。
不能找千早问,爱音只能一个人苦练。
偶尔千早会站在房间的角落,戴着那顶有猫耳装饰的兜帽,静静地看着她练习。
她的表情总是一成不变的,看不出太多情绪,虽然看不出表情,但爱音觉得她是在微笑。
现在,爱音终于能把整首曲子完整地弹下来了。
虽然还有点生涩,有几个小节的速度不太稳,但大体上没问题。
她放下吉他,揉了揉酸痛的手指,抬头看向房间的角落。
空荡荡的。
千早不在。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千早本来就不会一直待在这里,她有时会出现,有时会消失,就像信号不稳定的电视画面。
但通常,当爱音练琴的时候,她会在。
即使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
爱音等了一会儿。
五分钟,十分钟。房间里的光线随着太阳西斜而逐渐变暗,但那个戴着猫耳兜帽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她拿起手机,想给林祈发消息,但又放下了。
也许只是今天出现得晚一些。
她这样告诉自己。
第二天,爱音一整天都在留意。
上课时,她会时不时看向窗外,想着千早会不会像以前那样,突然出现在操场边的樱花树上。
但哪里都没有。
一整天,千早没有出现。
爱音开始有点慌了。
但她没跟任何人说,连林祈都没告诉。
因为也许……也许只是偶然。也许明天就会出现了。
第三天,还是一样。
第四天……
“爱音,你最近怎么了?”
天文部里,林祈看着心不在焉的爱音,终于忍不住问道。
她们原本在讨论乐队练习的事,但爱音已经走神好几次了。
“啊,没什么……”爱音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就是在想千早的事。”
林祈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千早?她怎么了?”
爱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她已经……四天没出现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高松灯坐在角落看书,听到这句话也抬起头来,露出疑惑的表情。
“四天?”林祈重复道,“之前最长时间是多久?”
“一天半。”爱音说,“最多一天半,她一定会出现的。但这次已经四天了。”
她没说的是,这四天里,她每天放学后都在房间练那首曲子,练到手指发痛,想着“也许弹完这一遍千早就会出现了”。
但每一次,当她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抬起头,面对的依然是空荡荡的房间。
林祈放下手里的乐谱,走到爱音身边坐下。
“她有说过什么吗?消失之前?”她问。
爱音努力回想。
四天前,最后一次见到千早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傍晚,她在房间练琴,千早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夕阳。
她们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爱音弹错的时候,千早会轻轻说“那里是降B,不是B”。
然后爱音去洗澡,回来时千早就已经不见了。
当时她没在意,因为千早经常这样突然消失。
但没想到,那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没说什么特别的……”爱音低声说,“就像平时一样。”
林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她只是……回去了?”
她说得很小心,但爱音听懂了那个没说完的意思:也许千早回到了她自己的世界,不会再来了。
“不会的。”爱音立刻摇头,“如果要回去,她会说的。她一定会告别的。”
她说得很肯定,因为了解千早。
不,应该说,了解自己。
如果是她,如果要离开一个待了两个月的地方,告别一群认识了两个月的人,她一定会好好说再见的。
不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千早也是这样的。
因为千早就是另一个世界的她。
“再等等吧。”林祈拍拍她的肩,“也许只是今天出现的时间比较短呢。”
爱音点点头,但眼里的担忧没有减少半分。
她了解千早,毕竟都是自己,自己怎么可能不了解自己。
千早不会不辞而别,因为爱音也是这样的。
接近两个月的相处下来,爱音早就习惯了千早时不时出现在她身边。
有时候是在学校,千早会站在教室里,然后看着窗外的天空。
有时候是在回家的路上,千早会跟在她身后,虽然周围的人都看不见。
有时候是在深夜,爱音熬夜写作业时,千早就坐在书桌的另一头,安静地陪着她。
那个戴着猫耳兜帽的身影,早就融入了她的生活。
像空气一样自然,也像空气一样,当她真的消失时,爱音才意识到自己早已习惯她的存在。
爱音才不可能相信千早在回去的时候不跟她们说。
绝对不会。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文部里的光线逐渐变暗,窗外天空的颜色从浅蓝变成深蓝,再变成带着紫调的暗色。
高松灯合上书,看了看还在等待的两人。
“那个……我先回去了。”她小声说,“明天见。”
“明天见。”林祈对她笑了笑。
高松灯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爱音和林祈两个人。
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等着。
墙上时钟的指针一格一格地移动。
七点,七点半,八点。
“看来今天是等不到了呢。”
最终,是林祈先开口。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背起放在一旁的小提琴包。
爱音也站起来,背上吉他。
她的动作有点慢,像是还抱着一丝希望,也许下一秒千早就会出现在门口。
但门口空荡荡的。
两个人走出学校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灯亮起,在马路上投下橙黄色的光晕。
晚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很舒服,但爱音没什么心情感受。
她们站在街角的路灯下,谁也没说“再见”。
林祈从旁边的自动售货机买了两盒果汁,递给爱音一盒。
爱音接过,但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
“看来今天是等不到了呢。”林祈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确定一些。
她背着小提琴包,靠着路灯杆,吸了一口果汁。
“肯定是出了什么意外,这才没出现的。”爱音说。
她拉了拉身上琴包的肩带,眼睛在街道上扫视,从这边看到那边,又看回来,像是希望能在人群中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街上人不少。
下班回家的上班族,约会的情侣,遛狗的老人。
但没有人戴着猫耳兜帽,没有人有着和爱音一模一样的脸。
“是吗,那就再等一会吧。”林祈说,“反正我们的时间也挺多的。”
她没说要等多久,也没说等到什么时候。
只是很自然地站在那里,陪着爱音一起等。
爱音看了她一眼,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也靠在了路灯杆的另一边。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看着街道上的车流和行人。
时间继续流逝,但她们都没在意。
爱音想起两个月前第一次见到千早的情景。
从床上醒来,便看见她站在房间里,那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自己怕是忘记不了了。
从那以后,千早就成了她生活中的一部分。
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来自平行世界的幽灵。
但现在,这个幽灵消失了。
爱音握紧了手里的果汁盒。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突然在她们身后响起:
“在做什么呢?”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飘忽的感觉,但爱音立刻就认出来了。
她猛地转身。
千早站在不远处的人行道上。
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从街道的另一头慢慢走过来的。
她的身影比平时更清晰一些,不再那么半透明,反而有了实体的质感。
街上的人流自然地绕过她,像是绕过一根柱子或者一棵树,没人多看一眼,也没人撞到她。
她真的能被看见了,不是只有爱音能看见,而是所有人都能看见。
“在等你哦。”
爱音招了招手,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释然和欣喜。
太好了,千早还在,没有消失,没有不告而别。
林祈也听到了声音,转过头去。
然后,她的动作僵住了。
手里的果汁盒被无意识地捏瘪,果汁从吸管里溅出来一点,滴在地上。
但她没在意,只是睁大眼睛,看着那个站在街灯下的身影。
她看见了。
另一个千早爱音。
不是镜子里的倒影,不是照片里的影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和爱音一样的脸,一样的身高,一样的身形,只是穿着不同的衣服,那件有猫耳兜帽的卫衣,爱音没有。
表情也不太一样,更安静,更疏离,眼神里有一种爱音没有的、经历过什么的沉淀感。
但除此之外,一模一样。
林祈的大脑有几秒钟完全空白。
之前都只能通过爱音的描述和自己的听力来确定千早的存在。
而现在,千早已经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千早走了过来,在两人面前停下。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好久不见。”她说,声音还是那种淡淡的、没什么起伏的调子,但爱音听出了一丝疲惫。
“你去哪里了?”爱音问,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四天的担忧和一点点委屈,“我等了你四天。”
千早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时间不多了。”她说,答非所问,“我能停留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爱音的心沉了一下。
林祈终于回过神,她放下被捏瘪的果汁盒,走到千早面前,仔细地看着她。
“你……真的是千早?”她问,声音有点干涩。
千早点点头:“初次见面,林祈。”
“确实是第一次看见你。”
林祈凑近千早,观察了一下千早的脸。
那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是看着爱音,但又不是爱音。
像是双胞胎,但又有本质的不同。
眼睛下有着黑眼圈,面色也比爱音更加的苍白,像是没有活力的样子,似乎有些营养不良。
与爱音平时的活跃不同,千早更加平静,看起来有着一丝略微的冷漠和疏离感。
林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腾。
千早似乎理解她的感受,没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林祈打量。
街灯的光洒在她身上,投下清晰的影子。
“祈祈你看见千早了!?”
爱音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而且有影子了!”
“嗯。”千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离得越近,就越清晰。但也意味着……”
她没说完,但爱音和林祈都听懂了。
离得越近,越清晰,但也越接近离开的时候。
三个人站在街灯下,谁也没说话。
晚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