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早今天醒得比较早。
就像是沉在水底的人,被一股力量猛地拽出水面,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现实世界的床上。
她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爱音房间的天花板。
然后她意识到了。
她有了一副身体。
不是那种半透明的、飘忽的幽灵状态,而是实实在在的、有重量有温度的身体。
她能感觉到床单的质感,粗糙的棉布摩擦着皮肤。
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稳定而有力地搏动在胸腔里。
能感觉到呼吸时空气进出鼻腔的流动感,甚至能闻到房间里淡淡的霉味和灰尘味。
千早慢慢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手掌,指甲,皮肤纹理,血管的淡青色脉络。一切都是真实的,可触碰的,属于“实体”的。
她握了握拳,又松开。关节活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久违了。
自己的身体。
直到她成为幽灵,直到她失去了所有触觉、嗅觉、味觉,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游走在这个世界之上,她才明白能够“感受”是多么奢侈的事。
千早从床上下来。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立刻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她把手伸出窗外,让阳光照在掌心。温暖的感觉从皮肤渗透进来,很舒服。
她能闻到外面街道的气味。
汽车尾气、早餐店的油烟味、远处飘来的花香。
能感觉到微风吹过手指时带来的凉意。
能触碰这个世界。
千早站在窗前,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太多味道,混杂在一起,但她不觉得讨厌,反而感到一种近乎贪婪的喜悦。
然后她想起了爱音。
对于爱音的生活圈来说,千早实在不适合突然出现在她身边。
现在她有了实体,不再是只有爱音能看见的幽灵。
如果她出现在学校,出现在爱音的朋友们面前,会出现什么情况?
两个千早爱音。
那场景光是想想就很可怕。
解释起来更麻烦,要说明自己是平行世界来的,说明自己是幽灵但现在有了实体,说明自己不会待太久……太复杂了,而且大概率没人会相信。
所以,今天不去见爱音了。
虽然有点抱歉,但这是最好的选择。
至少在她弄清楚自己这个状态会持续多久之前,不要给爱音添麻烦。
不过还好,自己出来的时间也在中午。
学校还在上课,爱音应该不会到处找她。
千早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口袋。
卫衣口袋里有一个小钱包,里面放着交通卡和一些零钱。
她拿出交通卡看了看。
上面印着普通的图案,没有名字,看起来和普通的交通卡没什么区别。
钱的话,自己可没带多少。
钱包里的零钱也就几千块,但更多的就没有了。
不过没关系,她今天没什么要买的。
千早走出房间。
她走下楼梯,推开门,来到街上。
自己是不能乱待了,万一遇到什么熟人就不好了,自己可懒得解释。
千早拉了拉兜帽,把脸遮得更严实一些,然后朝车站方向走去。
街上人来人往,上班族步履匆匆,学生们三五成群,游客拿着地图四处张望。
千早走在人群中,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存在感”。
以前作为幽灵时,人们会无意识地避开她,就像避开空气一样自然。
但现在,他们会看到她,会与她擦肩而过,甚至会不小心撞到她然后道歉。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也很新鲜。
走到池袋车站,千早看了看电车的班次表。
她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只是单纯地想体验一下“拥有实体”的状态下,能去哪里,能做什么。
那就……随便逛逛好了。
她点点头,做出了决定。然后走向检票口,刷卡进站。
“嘀”的一声,闸机打开。
这张卡刷的是她自己的钱,还是爱音的钱?
千早可就不知道咯。
她稍微起了点怪心思。
如果是刷爱音的钱,那算不算是偷用?
不过转念一想,她和爱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同一个人,用点钱应该……没关系吧?
带着这种有点愧疚又有点恶作剧的心态,千早走上了电车。
车厢里人不算太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电车启动,缓缓驶出站台,速度逐渐加快。
千早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高楼大厦,广告牌,电线杆,行人。
一切都那么清晰,那么鲜活。
电车行驶在轨道上,车厢晃动的感觉。
千早闭上眼睛,感受着这种有规律的晃动。
身体随着车厢微微摇摆,脚下传来铁轨摩擦的震动感,耳边是电车运行时特有的嗡嗡声。
也是久违了。
对她来说,这个世界既是熟悉的,又是陌生的。
熟悉是因为她已经作为幽灵在这里生活了两个月,看过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陌生是因为她从未真正“体验”过这里,用身体,用感官,用活生生的存在去感受。
现在,她终于能体验了。
电车一站一站地停靠,乘客上上下下。
千早没有看站名,只是随意地坐着,任由电车把她带到某个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广播响起:“下一站,金沢八景。”
千早睁开眼睛。
金沢八景?她对这个地方没什么印象,爱音应该也没怎么来过。
那就这里吧。
电车到站,她跟着人流下车,走出车站。
下了电车,千早也不知道到了哪里,回头看了一眼站牌。
金沢八景。
确实是个陌生的地方。
街道比池袋安静许多,建筑也低矮一些,有着更多传统风格的房子。
周围能看到一些神社和寺庙的指示牌。
这一片,千早爱音可就没那么多朋友了。
所以即使遇到也没啥关系,随便搪塞两句就行了。
千早走在路上,感受着久违的世界。
真正的“感受”。
风吹在脸上,带着海边的湿润气息。
这里离海不远。阳光照在身上,温暖但不灼热。
路边小餐馆飘出食物的香味,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被整个世界无视的感觉,真是不好受。
她边走边想。
以前作为幽灵时,她能看到一切,却感受不到一切。
你能看见叶子在摇动,你知道那是风儿在吹拂,但是你感受不到风。
你能看见做好的菜肴上飘着的热气,鼻尖却闻不到一丝味道。
那种滋味,是极不好受的。
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世界,一切都是模糊的、失真的、与自己无关的。
但现在,玻璃碎了。
她就在世界里,世界也在她之中。
千早沿着街道随意走着,没有目的地,只是享受着这种能“感受”的状态。
她走过一家面包店,在橱窗前停留了一会儿,看着里面刚出炉的面包。
金黄色的表皮,蓬松的内里,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但她没有进去。
她可尝不出什么味道。
继续往前走,街道逐渐变得安静。
两旁是传统的日式住宅,偶尔能看到几个老人坐在门前晒太阳。
然后她就被奇怪的东西吸引了。
琵琶岛神社。
一个不算很大的神社,白色鸟居在阳光下很显眼。
千早本来只是随意一瞥,但鸟居下的情景让她停下了脚步。
那里有两个人。
一个背着吉他包的粉色头发女生,看起来年纪不大,大概是高中生。
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脸上写满了“怎么办怎么办”。
另一个趴在地上,是个成年女性。
看起来是喝得烂醉,不省人事。
千早眨了眨眼,然后看着她们俩。
那个背着吉他包的女生似乎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对上。
女生立刻露出更加慌张的表情,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抓包一样。
出于好心。
千早便走了过去。
“这是怎么了?”她问,声音很平静。
“啊!!我……我我我……我不知道。”
眼前的女生似乎被她吓到了,手足无措地乱动起来,吉他包在背上晃来晃去。
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不敢看千早,四处乱瞟。
千早无奈,只得看向地上的那个人。
走近一些,能闻到浓烈的酒气。
是个扎着辫子的女性,大概二十多岁,脸上还带着醉意的红晕,呼吸平稳,看起来只是睡着了。
“要不你给她买瓶水还有醒酒药吧。”
千早对粉色头发的女生说,“旁边就是便利店。”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便利店招牌,“她的话我帮你看着。”
“好!!”
似乎是可以暂时离开这个尴尬的场面,眼前的女生立刻应了一声,几乎是跑着冲向便利店,速度快得像逃命。
千早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然后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上的人。
跟祥子的父亲一样喝得烂醉呢。
千早想。
不过比他好多了,起码不会在家里待着,不会把酒气带到家里,不会让家人担心。
等那个少女带着水和醒酒药跑回来时,已经是几分钟后了。
她喘着气,把东西递给千早,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什么。
“给、给你……”
千早接过水和药,看了看还在地上躺着的女性。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帮我一下。”她对粉色头发的女生说。
两人合力把地上的人扶起来。
女性比看起来要重一些,但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她们把她扶到旁边的台阶上,让她靠着柱子坐好。
“水……”女性迷迷糊糊地说。
“水来了,自己喝,记得把药吃了。”千早把水瓶塞进她手里,然后把醒酒药递给她。
“咕噜咕噜,”她大口大口地喝下水,一口气喝了半瓶。
然后她抹了抹嘴,看着千早递过来的药片。
“没事的没事的~醒酒药不用吃。”菊里摆摆手,把药推开。
她的声音还有点含糊,但已经清醒了一些。
眼睛虽然还有点迷离,但至少能聚焦了。
一旁的后藤独看着两个人,身体微微后倾,脚步悄悄地往外挪移。
“那……那我先走了。”她小声说,声音细得像蚊子。
“诶?你叫什么名字啊~”
菊里看向后藤独,毕竟刚才是她先发现自己的。
她的语气很随意,带着醉后的轻快感。
后藤独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后……后藤独。”她说,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菊里。
千早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喝醉酒了的成年人,看起来随性又有点麻烦。
一个带着吉他但明显很紧张的高中生,脸上写满了“想逃”。
“你呢?”菊里又看向千早。
千早想了想,还是说了真名:“千早爱音。”
“谢谢你们帮我买水,”菊里笑着说,“但是药的话我就不需要了。因为只有喝了酒才能把所有烦恼都忘记嘛。”
她从兜里又掏出来一盒便宜的盒装酒,随手就把吸管插上了。
后藤独看到那盒酒,眼睛瞪大了。
她看了看菊里,又看了看千早,然后一步一步悄悄地往外挪移着,动作慢得像在演默剧。
(得赶快离开这里才行!)
她的表情这么说。
走到鸟居的边缘,正准备转身逃走——
“啊,吉他,你会弹吉他吗?”菊里突然说,“我跟别人也组了乐队的,只不过是独立乐队。”
她的手抓住了后藤独的琴包带子。
后藤独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脸上是混合了惊恐和绝望的表情。
(这人是玩乐器的,好好好……好可怕)
千早能想象她在想什么。
一个刚喝得烂醉的人,现在抓着她的吉他,说自己是玩乐队……这场景确实容易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
后藤独大概想到了外面那群摇滚圈的人,又想到眼前这个人刚刚还醉得不省人事。
该不会待会就要抓住自己的吉他往地上砸了吧!或者强迫她加入什么奇怪的乐队……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千早见状,觉得两个人应该没什么事了,便也准备离开。
她今天只是想随便逛逛,不想卷入太复杂的情况。
“小独?你怎么了?”
但就在这时,后藤独开口了。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语无伦次:
“啊……不……这这这……这吉他买来以后,我才练了一天就放弃了,我正准备拿去当铺卖了,我想把吉他交给更配得上它的人使用,让它展翅飞向更广阔的天空,我……我根本弹不好,啊,对不起,能卖多少钱呢,啊,今晚有烤肉吃咯!”
她越说越混乱,越说越想跑。
脸上已经呈现出了那种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到了最后一句,整个人都已经转过身,身体前倾,准备真的跑起来了。
“等下。”*2
千早和菊里几乎是同时喊出声。
然后只见菊里抓住了后藤独的手腕。
她的动作很快,完全不像刚醒酒的人。
千早看了一眼菊里,便没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地。
菊里接着说,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
“才一天就放弃,太可惜了。卖的话什么时候都能卖,再练习一段时间吧,说不定就配得上这把吉他了。”
千早本来也想劝说一下的,她看到吉他,看到想放弃的人,本能地想说点什么。
但见菊里说的对,也便没出声。
后藤独的表情似乎好了不少。
她看着菊里抓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吉他,稍微有些愣神。
这时,千早开口了:
“不会的话,我可以稍微教你一点。”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为什么要说这个?她今天只是出来随便逛逛的,不想惹麻烦,不想和人扯上关系。
但看着后藤独那种“想逃却逃不掉”的样子,她还是说了。
然后两个人齐齐看过来。
“诶?千早你也会弹吉他吗?”菊里转过头,好奇地问道。
她的醉意似乎完全醒了,眼睛亮晶晶的。
千早点点头:“我也是组乐队的,起码算得上吉他主唱。”
她说得简单,但这是事实。
在她的世界,她确实是乐队的主唱兼吉他手。
虽然那个乐队不在这个世界。
后藤独看着千早,又看看菊里,表情更加复杂了。
两个玩乐队的人,一个刚喝醉,一个看起来有点阴沉,现在都说要教她吉他……
这场景对她来说大概像是噩梦。
几秒钟的沉默后,后藤独小声说:
“啊……对……对不起,我刚刚是骗你们的。”
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头埋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