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崎素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长得让她几乎分不清梦境与现实,长得让她在梦中忘记了这只是梦。
在梦里。
CRYCHIC,复活了。
不是想象,不是愿望,而是真真切切的,五个人重新站在了一起。
丰川祥子、高松灯、椎名立希、若叶睦,还有她自己,长崎素世。
五个人,一个都不少。
她们站在RiNG的舞台上。
灯光洒下来,温暖而不刺眼。
台下是观众,熟悉的、陌生的面孔,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
空气里弥漫着Livehouse特有的气味——汗水、尘埃、还有隐约的电子设备发热的味道。
然后,演出开始了。
高松灯站在麦克风前,像往常一样低着头,手指紧紧握着麦克风架。
但当她开口唱出第一句时,素世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灯的歌声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力量。
不再是单纯的脆弱和敏感,而是包裹着温柔与坚定的,像破土而出的新芽般的力量。
她的诗,她的词,一句句唱出来,穿透了空气,也穿透了人心。
素世看向舞台另一侧的祥子。
祥子站在键盘前,手指在琴键上流动。
她的表情很认真,专注地看着乐谱,又时而抬头看向灯。
那种冰冷疏离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投入。
她的心墙。
那道高高筑起的、将所有人拒之门外的墙。
在灯的歌声中,一点点瓦解,破碎,最终化为乌有。
素世感到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
新生的CRYCHIC是多么美好。
不再是丰川祥子一个人的乐队,不再是那种近乎独裁的、以她为绝对核心的运作方式。
现在的CRYCHIC,是五个人一起讨论编曲,一起决定演出曲目,一起为某个细节争论不休,又一起找到解决方案。
立希的鼓点变得更从容,不再那么急躁。若叶睦会和灯一起交流歌词。祥子学会了倾听,灯学会了表达。
而素世自己——
她再也不需要戴上面具了。
不需要时刻挂着完美的微笑,不需要小心翼翼地斟酌每一句话,不需要为了维系表面的和谐而压抑自己真实的想法。
她可以放松地笑,可以坦率地说“我不同意”,可以在排练累了的时候直接说“休息一下吧”。
她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归宿。
一个真正的、温暖的、可以安心停靠的地方。
而这一切,多亏了千早爱音的帮助。
梦中的素世清楚地记得这一点。
是爱音,那个粉色头发的、总是活力满满的女孩,在素世最迷茫的时候拉了她一把。
是爱音明知被利用,却还是选择原谅,选择伸出援手。
是爱音用她那种近乎莽撞的直率,打破了所有人之间的隔阂。
这一切多么美好啊。
音乐在继续,灯光在变幻,观众在欢呼。
素世的手指在贝斯琴弦上滑动,感受着音符从指尖流淌而出的触感。她和其他四个人交换眼神,看到彼此眼中的笑意和默契。
这就是她想要的。
这就是她一直追寻的。
……
本应如此美好的。
长崎素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正在台上唱歌的千早爱音。
千早爱音穿着一身黑色的演出服,头上还戴着猫耳兜帽。
千早爱音站在那里。
透过兜帽的阴影,能看到爱音的眼睛。
再一次相见,那双曾经闪着活泼光彩的银蓝色眼眸,此刻变成了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冷漠。
空洞。
虚无。
像是燃烧殆尽后剩下的苍白的余烬,没有温度,没有光亮,只是静静地、空洞地注视着台下。
素世感到心中一颤。
舞台上,音乐在继续。
但这些声音,此刻都压不过素世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像是要挣脱出来。耳膜随着心跳一起鼓动,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变得模糊,只剩下那令人窒息的跳动声。
长崎素世正在做梦。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这一切都不是她所能控制的,就像以前很多次那样,她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被梦境裹挟的、无力反抗的观看者。
她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自家队伍里的那个活泼得像加装了永动机的笨蛋,那个总是说着“想要大出风头”的爱音,那个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开心得手舞足蹈的爱音——
会变成眼前这个在舞台上咆哮着的机械。
素世正拼了命地想移开视野。
她不想看。
不想直视眼前的千早爱音。
如果CRYCHIC复活的代价,是让队伍里的笨蛋粉毛变成眼前这个在舞台上咆哮着的机械——
那她宁愿不复活CRYCHIC。
这个念头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带着冰冷的重量。
但梦里的自己还在行动。
素世仍在观看着这一切,像被固定在座位上的观众,无法闭眼,无法转头,只能被动地接受眼前的一切。
画面再次切换。
梦里的CRYCHIC进行了一场Live。不是普通的演出,而是一场特别的、为了某个人而举办的Live。她们想要将灯的歌声传达给千早爱音,想要用音乐唤回那个曾经的她。
她们演奏了《春日影》。
那首令人怀念的,属于CRYCHIC的曲子。
她记得这首歌,记得第一次听到时的感动,记得排练时的点点滴滴,记得演出时台下观众的眼神。
但是。
为什么……
为什么要演奏《碧天伴走》啊!!!
素世看着台上的五个人开始演奏那首不属于MyGO!!!!!!的《碧天伴走》。
那是高松灯为了爱音而编写的曲子,是爱音曾经充满热情地练习过的曲子,是爱音想要在舞台上完美呈现的曲子。
但现在,被CRYCHIC演奏出来。
素世感觉台下的千早爱音似乎都愣了一下。
虽然表情依然空洞,但她的身体微微僵住了,握着吉他的手收紧了一些。
然后,素世看见,爱音转过身,离开了场地。
她没有听完,没有等到演出结束,就在《碧天伴走》的演奏中途,默默转身,穿过人群,消失在出口的光亮中。
长崎素世不敢想象。
不敢想象被抛弃了的千早爱音会怎么想。
明明是她组成的乐队——MyGO!!!!!!。
明明是她,大大咧咧地冲入素世的世界,用那种令人烦躁又无法拒绝的热情,一点点融化了素世内心的冰层。
明明是她,明知被自己利用,还要将自己从沉溺的过去中拉回来。
而现在,CRYCHIC演奏着属于她的曲子,在她面前。
长崎素世,你到底做了什么啊!
素世看着梦中的一切,心中满是痛斥。
痛斥梦里的那个自己,也痛斥曾经有过同样念头的、真实的自己。
演出结束了。
梦里的长崎素世走出了RiNG。
她小跑着,在夜晚的街道上追赶着什么。
街灯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回响。
然后,她追上了。
千早爱音站在路灯下,背对着她,仰头看着夜空。
黑色的兜帽已经取下,粉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爱音!”
梦里的素世喊道。
爱音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不解,什么都没有。就像一张白纸,一片空白。
梦里的素世正准备开口,想说对不起,想解释,想挽回——
但她听见爱音说:
“我不需要道歉。”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不要再说了。”
梦里的素世愣住了。
她看着爱音,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恐慌。
这不是她认识的爱音,不是那个会生气、会笑、会闹、会有各种情绪的爱音。
“为什么爱音你不生气!”梦里的素世冲上前,抓住了爱音的手,“明明是我利用了你不是吗!在那个时候你就应该向我发火的吧!为什么!为什么要一个人承担,最后让自己变成了这个模样!难道你要一直这样吗,让我们为了你的样子而痛苦!太狡猾了……”
她的声音逐渐哽咽,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甚至身体也逐渐下滑,握着爱音的手跪坐在了地上。
路灯的光从上方洒下来,照在她颤抖的肩膀上。
素世都感觉梦里的自己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那些她从未说出口,但确实在某个瞬间想过的,真实的想法。
但是。
梦里和梦外的长崎素世。
都听见了千早爱音接下来的这句话。
“我……怎么了吗......”
语气平淡,毫无波澜。
就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就像在确认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她们明白了。
重组CRYCHIC的代价,是失去那个曾经热情高涨、行动力拔群、想要大出风头、只求一点虚荣感的千早爱音。
那个会为了排名下降而沮丧,会为了练习进步而开心,会为了演出成功而欢呼的、活生生的千早爱音。
取而代之的,是这个眼神空洞,情感缺失,像机械一样演奏和歌唱的“东西”。
梦里的长崎素世无力地松开了手。
素世也看着这一幕,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从脚底升起,蔓延全身。
幸好。
素世没有意识到。
此刻,在她心里,正在为自己没有重组CRYCHIC而感到庆幸。
尽管这个念头让她感到罪恶,但看到眼前这一幕,那种庆幸感是如此真实,如此强烈。
梦里的长崎素世离开了。
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但素世自己却停留在原地。她无法离开,只能继续看着路灯下的爱音。
她听见了爱音的自言自语。
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对着夜空说:
“啊,忘记跟她说了。”
停顿了一下。
“只属于CRYCHIC的《碧天伴走》,也挺好听的。”
然后,爱音也转身离开了。
她的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但那个背影,看起来无比孤独。
素世的梦还在继续。
时间的流逝在梦中变得模糊。
可能是一周,可能是一个月,可能是一年。
长崎素世过着与千早爱音无关联的生活。
CRYCHIC继续活动,演出,录音,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但素世总会在某个瞬间感到缺失。
就像拼图少了一块,虽然画面完整,但你知道那里本该有东西。
然后有一天,她听说,名为IF的乐队再次站上了舞台。
她去了。
坐在观众席的角落,看着台上。
爱音站在中央,穿着同样的黑色演出服,戴着猫耳兜帽。
她的手指在吉他琴弦上飞快移动,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沙哑而充满力量。
那燃烧自己一般的歌曲再次轰鸣。
《机械心》。
长崎素世玩弄着自己的指甲,看着台上的那个身影,手不自觉地举了起来,像是要把台上那个身影握在手心里。
歌曲唱完了。
短暂的停顿。
然后,前奏响起——
《星之轨迹》。
台上的粉毛吉他主唱,正在将余灰的残火化为热度,迸发着最后的歌声。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一切都通过这歌声释放出来。
素世看着台上的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她歌唱着,嘶声力竭。
她燃烧着,将往日的记忆化为养料,将自己沉浸在这个世界,沉浸在这场演出中。
就像内在的余灰似乎要飘向明天一般。
快速而复杂的音符从爱音指尖流出,她的身体随着节奏摆动,汗水在灯光下闪烁。台下观众在欢呼,在呐喊,整个场地都被音乐和热情填满。
演奏还未结束。
这首歌还有最后一段副歌。
爱音深吸一口气,准备唱出最后的高潮——
但是。
台上的身影。
摇晃了一下。
吉他声戛然而止。
麦克风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反馈音。
然后,那个黑色的身影,向前倾倒,重重地摔在舞台上。
灯光依然明亮。
音乐还在播放着伴奏带。
观众席陷入死寂。
素世猛地从床上坐起。
呼吸急促,心跳如鼓。
窗外,天刚刚亮,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
一切都是安静的,正常的,现实的。
她抬手摸了摸脸颊。
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