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先去洗手吧,差不多就可以吃饭了哦。”
瑞穗跟清告走了过来,两人之间似乎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和谅解。
“今天炖了牛腩哦,”清告笑吟吟地说着,语气轻松自然,像是在汇报一件值得高兴的小事。
但清告话刚说完,就被瑞穗轻轻肘了一下。
那动作很自然,带着点嗔怪的意味,力道不大,却足够传达信息。
清告面不改色地眨了眨眼,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立刻补充了一句:“是妈妈炖的牛腩哦。”
他强调得很认真,像是在纠正一个重要的错误。
瑞穗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祥子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好耶!有炖牛肉!”
小祥子欢呼了一声,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宝藏。
她把那颗玻璃弹珠小心地放进连衣裙口袋,然后兴冲冲地朝洗手间的方向跑去,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哒哒作响。
祥子也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
她跟着小祥子一起走向洗手间。
她帮小祥子拧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地涌出,小祥子认真地搓洗着小手,还哼着不成调的歌。祥子也洗了手,清凉的水流过手指,让她稍微平静了一些。
很快便洗完手来到了饭桌上。
餐厅在一楼,和客厅相连,中间用一道日式拉门隔开。
现在拉门敞开着,能看到客厅里舒适的沙发和书架。
餐厅中央是一张长方形的木桌,铺着素雅的米色桌布。
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
白色的瓷盘,银色的刀叉,还有玻璃水杯。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气。
是炖牛肉的味道,混合着胡萝卜、洋葱和香料的温暖气息。
那味道太熟悉了,瞬间唤醒了祥子记忆深处那些难忘的部分。
瑞穗正在从厨房端出炖锅。
那是一个深色的陶制炖锅,看起来有点分量。
清告连忙上前接过,小心地放在餐桌中央的隔热垫上。
“小心烫,”清告提醒道,然后掀开了锅盖。
热气蒸腾而起,带着更浓郁的香味扩散开来。
锅里的牛腩炖得酥烂,呈现出诱人的深棕色,胡萝卜和土豆块浸泡在浓稠的酱汁里,表面撒着一些新鲜的欧芹碎。
四个人,一张桌子,一顿普通的家庭晚餐。
瑞穗开始分菜。
她先给小祥子盛了一小碗,里面有牛肉、胡萝卜和土豆,酱汁淋在米饭上。
然后又给祥子盛了同样的一碗,但分量明显多一些。
“多吃点,”瑞穗轻声对祥子说,“你太瘦了。”
祥子接过碗,手指触碰到碗壁的温度。
那温暖从指尖传上来,一直传到心里。
她拿起勺子,舀起一小块牛肉,送入口中。
那一瞬间,味蕾仿佛被唤醒了一个沉睡的记忆。
牛肉炖得恰到好处,酥烂但不散,吸收了汤汁的精华。
酱汁浓郁醇厚,带着红酒的微酸和香料的复合香气。胡萝卜软糯甘甜,土豆绵密入味。
好吃……
不仅仅是好吃。
这是一种她以为再也尝不到的味道。
好久……好久没吃到母亲亲手做的饭菜了。
祥子记得母亲最后的那些日子,已经很难下厨了。
家里请了护工,饭菜大多由护工准备,或者直接从外面买。
后来母亲住院,就更吃不到了。
母亲去世后,家里的饭菜也是由保姆烹饪的。
这种母亲亲手做的家常的、用心烹饪的味道,已经远离她的生活太久了。
难忘的味道……
祥子又吃了一口,然后又是一口。
她吃得很认真,很专注,像是要把每一口的味道都牢牢记住。
然后,她感觉到脸颊上有温热的液体滑落。
一滴,两滴,落在餐桌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怎么哭起来啦?”瑞穗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温柔中带着关切。
祥子慌忙抬手擦眼睛,但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她低下头,不想让父母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但颤抖的肩膀出卖了她。
“没事,”她努力让声音平稳,但失败了,“我只是太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饭菜了……”
太久没吃到母亲做的饭菜了。
太久没有这样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了。
太久没有感受到这种平凡的、温暖的、属于家庭的幸福了。
瑞穗的眼神瞬间柔软下来。
她看向祥子,眼中是满满的心疼和理解。
然后,她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一眼清告。
被瞪了一眼的清告感到了莫名其妙。
他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的表情,像是在说“我怎么了?”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了。
小祥子吃得很开心,脸颊都沾上了酱汁。
清告虽然被瞪了几眼,但依然温和地笑着,不时给几人夹菜。
瑞穗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停留在祥子身上,那种关切几乎要实体化了。
吃完饭,瑞穗则为祥子安排好了房间。
那是一个二楼的客房,不大,但很整洁。
窗户朝南,能看到花园和大海的方向。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和被褥,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
“你就住这里吧,”瑞穗站在门口,轻声说,“需要什么就跟我说。”
“谢谢……妈妈。”祥子说,那个称呼依然让她喉咙发紧。
瑞穗笑了笑,摸了摸祥子的头,然后离开了。
或许今天发生的事情过于离奇。
祥子并没有睡觉的念头。
二楼有一个小露台,从走廊尽头的门可以出去。
祥子推开门,走了出去。
夏夜的空气凉爽宜人。
露台不大,只有几平米,放着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
栏杆是铁艺的,有些地方已经生了锈,但在月光下显得很有韵味。
祥子站在栏杆边,看着下面的花园。
月光把一切都染上了银白色,花丛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远处能听到海浪的声音,持续不断,像是大地的呼吸。
风吹过来,带着海洋的咸味和花园的花香。祥子的头发被吹起,睡衣的衣摆轻轻飘动。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柔,从身后传来。
“我觉得,还是得跟我讲一下你的事情。”
瑞穗的声音在祥子身边响起。
她也走到了露台上,站在祥子旁边,同样看着花园和远处的海。
祥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讲,从哪里开始讲。
她也不想讲。
“我不想让你难过。”祥子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可是妈妈不想让你一个人难过,”瑞穗转过身,面对着祥子。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关切,“憋着不说会让妈妈更心疼你的。”
祥子咬了咬嘴唇。
“可是……”祥子的声音开始颤抖。
瑞穗伸出手,轻轻握住祥子的手。
那双手温暖而有力,传递着坚定的支持。
“祥子,”瑞穗轻声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妈妈想告诉你,只要妈妈还在,你就还是那个有妈妈疼爱的孩子。”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祥子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有妈妈疼爱的孩子。
是啊,无论她多大,无论经历了什么,在母亲面前,她永远都是孩子。
可以脆弱,可以哭泣,可以倾诉所有委屈和痛苦的孩子。
只要在家长面前,她就还可以当一个可以撒娇的孩子...
“妈妈……”
祥子轻声念叨着,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但这次,她没有压抑。
她让眼泪流下来,让情绪释放出来。
“父亲他……”
她说了父亲如何消沉,如何酗酒,如何逃避现实。
说了家庭如何破碎,经济如何困难。
说了她如何一个人扛起所有,如何学会坚强,如何在深夜里独自哭泣。
她说得很慢,有时候会停顿,有时候会哽咽。但瑞穗一直握着她的手,一直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轻轻拍她的手背,像是无声的安慰。
祥子说了很多很多。那些憋在心里太久的话,那些无人理解的痛苦,那些独自承受的压力。
她说了对母亲的思念,说了对父亲既心疼又怨恨的复杂感情,说了对未来的迷茫和恐惧。
这一晚,祥子倾诉了很多很多她憋在心底的话。
而瑞穗,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递上纸巾,偶尔轻声说“妈妈知道了”“你受苦了”。
月光温柔地洒在她们身上,海风轻轻地吹着。
而在后半夜,丰川清告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丰川家的黑暗。
具体发生了什么,祥子不知道。只是好像听到父母的房间隐隐约约传出了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