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放学后,羽丘女子学园的天文部活动室。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
活动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空气里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舞动,可以明显看出是达利园效应的作用。
林祈单手托着下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摊开的社团活动日志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笔在她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
从海岛回来已经一天了,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不是身体上的不适,而是一种……心理上的失调感。
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虽然渐渐平息,但湖水本身却记住了那颗石子落下的触感。
尤其是昨天在阳台上,和祥子那意外的近距离接触之后,那种心跳失控、脸上发烫的感觉,时不时就会在脑海里重现一下,带来一阵微妙的烦躁和困惑。
我到底是怎么了?
她试图用理性的思维去分析。
是传送的后遗症?不太像。
是累了?可精神并不疲惫。
那么,是因为祥子吗?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开始缠绕她的思绪。
“呐呐~祈祈~在想什么呢?”
一个活泼的声音突然贴近,带着温热的气息吹拂在耳畔,瞬间打断了林祈漫无边际的思考。
粉色的发梢几乎要蹭到她的脸颊。
林祈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转过脸,就对上了爱音那张凑得很近、写满好奇的笑脸。
爱音总是这样,充满活力,像只好奇心旺盛的小狗,随时会凑过来嗅嗅你在干什么。
“没事,”林祈摇了摇头,下意识地将身体往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我只是在想一些问题。”
“问题?”爱音眨了眨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干脆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在林祈对面坐下,胳膊撑在桌面上,一副准备认真倾听的架势,“什么问题?说出来听听嘛,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哦!是学习上的?还是社团活动?啊,难道是关于下次观测的天气?”
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林祈沉默了一下。
脑海里那个盘旋的问题,似乎找不到更适合询问的对象了。
爱音看起来……对这类事情或许会有些见解?
她看着爱音那头柔和的粉色头发,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比平时稍微低了一点,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
“小爱,你觉得……‘喜欢’是怎么样的?”
“诶?”
爱音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问题。
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眼睛微微睁大,像是被这个直球问题给砸懵了。
几秒钟后,一层淡淡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脖颈爬上了脸颊。
“喜、喜欢?”爱音的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一点,眼神开始有些飘忽,不敢直视林祈的眼睛,“怎么突然问这个啊祈祈……太突然了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无意识地用手指卷着自己胸前一缕粉发,视线在林祈脸上快速扫过,又迅速移开,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是眼前这个人慵懒的笑容,偶尔认真的侧脸,是雨天下那一瞬间的笑容,还有递过来饮料时指尖不经意的触碰……
“呃……我觉得吧,”爱音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听起来客观冷静一些,但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出卖了她,“喜欢应该就是……嗯……什么都会自然地向着ta,总是会想ta,见面了也总会心跳加速,分开了就会很不舍吧?”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整理自己的思绪,每个词都斟酌着。
说话的时候,她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林祈的脸上,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移开,手指也捏得更紧了。那种不自然的小动作,和平日里开朗大方的她截然不同。
在一旁的书桌边,原本正埋头认真写着歌词的灯,不知何时也停下了笔。
她微微抬起头,在她的刘海下,那双总是带着些许怯懦和专注的大眼睛,悄悄地看向了林祈和爱音的方向。
听到“喜欢”这个词,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纯粹的好奇,似乎也在默默思考这个对她而言同样有些遥远和复杂的问题。
“这样啊……”林祈低声重复着爱音的话,眉头微微蹙起。
什么都会自然向着对方?总是会想?见面心跳加速?分开会不舍?
她下意识地揪起自己一缕黑色的长发,让发丝缠绕在食指上,一圈,又一圈,仿佛这样能帮助她理清混乱的思绪。
祥子的身影,祥子的声音,祥子看着她的眼神,昨天紧握的手,还有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和温度……这些画面和感觉碎片般掠过。
向着她?好像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她天然地会站在祥子那边,想帮她,保护她。
想她?这几天确实想了不少关于她的事。
心跳加速……昨天是货真价实地加速了。
不舍……自己好像确实有那么一丝不舍,但是一想到还能见面其实也没那么不舍。
难道……
“怎么突然问这个啊?祈祈有喜欢的人啦?”
爱音的脸猛地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上林祈的鼻尖,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除了好奇,似乎还夹杂着一丝紧张的期待,以及林祈此刻无暇细辨的、更复杂的情绪。
林祈能清晰地在那双亮晶晶的瞳孔里,看到自己有些怔忪的倒影。
太近了。
林祈抬起手,伸出食指,轻轻抵在爱音的额头上,稍一用力,将她推回安全的距离。
“没事,”林祈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只是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些许未解开的困惑,“我只是突然有些好奇而已。”
她不太确定。
真的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祥子。
这辈子就是女性,林祈作为一个思维里还残留着某些“传统”观念的人,一时半会很难坦然接受自己可能对同性产生超越友谊的感情。
而且,祥子那么信任她,依赖她,把她当作黑暗中的浮木和唯一的盟友。
在此之前,她也一直将祥子视为需要照顾的、重要的家人般的存在。
这种关系,可以轻易地转化为“喜欢”吗?这难道不是一种……辜负信任的行为?
更何况,上辈子直到最后都是单身,所谓的“喜欢”和“恋爱”,对她而言完全是理论上的知识,缺乏切身的体验。
那种让心脏乱跳、脸颊发烫的感觉,说不定只是昨天传送的副作用,加上摔倒的惊吓,以及海风太凉有点感冒的前兆呢?一定是这样,得找个合理的解释……
就在林祈努力为自己异常的心跳寻找各种科学借口,试图将那些扰乱心思的念头压下去时——
“咚咚咚。”
活动室的门被有节奏地敲响了。
随即,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颗有着漂亮蓝色双马尾的脑袋探了进来。
祥子的目光在室内快速扫过,精准地落在了林祈身上。
“我找一下林祈。”她清脆地说道。
说完,她便推门走了进来。
身上穿着羽丘的制服,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她先是对着望向她的灯和爱音,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灯,爱音,下午好。”
“下午好哦,祥子。”爱音立刻回应了一个笑容,露出她的小虎牙,但眼神在林祈和祥子之间快速转了一圈,然后很识趣地站起身,拍了拍灯的肩膀,“那我们先继续写歌词啦。”
说完便拉着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灯,回到了她们那边的桌子。
“小祥,怎么了嘛?”林祈看着径直走向自己的祥子,问道。
祥子的步伐总是带着一种目标明确的感觉。
“走吧,该回去啦。”祥子走到林祈桌前站定,很自然地说道,仿佛来接林祈放学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诶?这么早吗?”林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确实比平时她离开社团要早一些。
感觉才坐下没多久……
林祈站起身,开始收拾书包。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带着点试探和求证的味道。
她有点好奇,自己是不是真的对祥子有那种“喜欢”的感觉?
爱音说的“见面心跳加速”,昨天是特殊情况,那……现在呢?
这么想着,林祈很自然地伸出手,在祥子转身准备带路的时候,轻轻牵住了她的手。
祥子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林祈微凉的指尖触碰到自己的手背,然后手指滑入她的指缝,握紧。
这个动作并不陌生,毕竟平时牵的手也不少。
但不知为什么,此刻在安静的社团活动室里,在灯和爱音可能的注视下,这个牵手的动作似乎带上了一点不一样的意味。
祥子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只是耳根悄悄爬上了一抹浅红,任由林祈牵着。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但很快又恢复了规律,只是比平时稍快一点。
林祈将祥子的手握在手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对方的手背和指节。
祥子的手比她的稍微小一点,皮肤细腻,指腹因为常年练琴带着一点薄茧,但并不粗糙。
嗯,手感确实不错,温温软软的。
但是……
自己的心跳呢?
林祈凝神感受了一下胸腔里的动静。
平稳,有力,并没有像昨天那样擂鼓般喧嚣。
是因为环境不同?还是因为牵手这个动作已经“习以为常”,刺激不够?
她有些困惑地抬起头,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祥子脸上,从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到线条优美的侧脸,再到那双此刻正看着前方、睫毛轻颤的金色眼眸。
她的目光直接而坦率。
这股直白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让祥子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和羞赧,脸颊的温度似乎又升高了一点。
她能感觉到林祈在看她,那目光如有实质,让她有些不自在。
“怎…怎么了嘛?”祥子忍不住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舌头好像有点不听使唤。
“没,没什么。”林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走廊,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番打量只是随意一瞥。
但她心里却更疑惑了。
心跳没加速,但看着祥子害羞的样子,心里却有种奇怪的、痒痒的感觉。
这到底算什么?
“今天直接回家?”林祈换了个话题,试图驱散空气中那点微妙的气氛。
“不,”祥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心头那些莫名的波澜,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回答,“今天该排练了。”
Ave Mujica的第一次正式乐队排练。
“啊?这么快就排练了啊。”林祈有些意外,感觉从决定组建乐队到现在,好像还没过去多久。
“嗯,我们约在了今晚。”祥子点点头,握紧了林祈的手,“不过我们得去CIRCLE了,而不是RiNG。”
“CIRCLE?”林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对东京的Livehouse不算特别熟悉,RiNG因为之前MyGO!!!!!!的关系,倒是经常去,但这个CIRCLE还是第一次听说。
“嗯,一个新地方,有点远,但条件还不错。”
祥子简单解释了一句,然后转过头,对林祈露出一个带着些许鼓励和期待的微笑,“你跟我走就行了。”
说完,她牵紧林祈的手,微微加快了些脚步,向着校门的方向走去。
林祈任由她牵着,看着两人相连的手,心思反而没有在排练上,而是在祥子身上。
很快两个人就来到了CIRCLE。
“啊,祈子,祥子,这边!”
拿着手机的若麦挥着手,招呼着两人。
而站在她一旁的是初华和若叶睦还有海玲三人。
“大家这么早来啊。”
林祈向几人打着招呼。
“也没来多早,我们前脚刚到,你们就来了。”
海玲向祥子和林祈补充道,她向来都很守时。
初华则是看着林祈没说话,林祈感觉自己似乎看到了当初那个喊着要当大明星的小女孩。
若叶睦一如既往地平静,像个精致人偶一样在一旁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