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丘女子学院,下午的数学课。
阳光斜斜地穿过洁净的玻璃窗,在课桌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块,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讲台上,数学老师正用平稳而略带催眠效果的语调,讲解着一道关于二次函数图像与性质的例题。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规整的坐标轴和抛物线,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哒哒”声。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午后特有的、混合着困倦与专注的复杂气息。
大部分学生或强打精神盯着黑板,或低头记笔记,也有少数几个已经忍不住开始小鸡啄米,脑袋一点一点的。
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林祈单手支着下巴,视线看着黑板。
老师讲解的内容对她而言,倒是都学过了。
上辈子更艰深复杂的知识体系都早已融会贯通。
现在也就相当于复习而已。
此刻,她更多的注意力,其实放在桌下的那只手上。
她的手机屏幕亮着微光,显示着与若叶睦简单的LINE对话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出的提议,但若叶睦那边却陷入了沉默,没有再回复。
是没想好去哪里吗?还是突然有事?或者……只是单纯地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林祈想了想。
若叶睦的性格她大概了解,安静,内向,不擅长表达,很多时候更习惯于被动接受而非主动提出要求。
她今天能主动发消息说想出去玩,已经算是很大的进步了。
或许,她需要一点更明确的引导和肯定。
于是,林祈的手指再次在屏幕虚拟键盘上轻轻敲击。
[没想好去哪里也没关系。放学后我去月之森门口等你吧,我们可以边走边想。]
发送。
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给出了具体的时间和行动,把选择的压力从若叶睦身上转移开,同时也表明了愿意陪伴的态度。
对于若叶睦这样心思敏感又有些笨拙的孩子来说,或许这样直接一点的安排反而更让她安心。
做完这些,林祈才将手机屏幕按灭,重新塞回制服裙的口袋里。
指尖离开冰凉的手机外壳时,心里却还在想着若叶睦刚才那句“想出去玩,但不知道去哪”。
是单纯的闷了?还是有什么想说的,或者想看的?
她正微微出神,忽然,一个小小的、被揉得有些紧实的纸团,带着一道不规则的弧线,“啪”地一声,轻巧地落在了她摊开的课本边缘,还微微弹跳了一下。
林祈的思绪被打断。
她抬起头,循着纸团飞来的方向望去。
斜后方隔着两排座位,爱音正侧着身子,朝她这边挤眉弄眼。
她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但镜片后的那双小眼睛此刻却闪烁着狡黠和兴奋的光芒。
她的一只手藏在课桌下,但另一只手却抬在胸前,比着一个俏皮的“V”字手势,而那根竖起的中指和食指上,正滑稽地套着一个用来绑头发的、带着小绒球的橡皮筋发圈。
她对着林祈飞快地、连续眨了好几下眼睛,嘴角咧开,露出那颗可爱的小虎牙,用口型无声地说着:“看纸条!看纸条!”
那副样子,活像一只成功传递了秘密情报、正等着邀功的调皮小猫。
林祈有些无奈,又觉得有点好笑。她轻轻摇了摇头,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了那个小纸团。
纸团被揉得有点紧,边缘还有些毛躁,一看就是匆忙间随手从某张草稿纸上撕下来的。
她小心地展开被揉皱的纸张。
上面的字迹是爱音特有的、带着点圆润和活泼感的字体,可能因为写的时候有些着急,笔画微微有些潦草,但依旧清晰可辨:
【祈祈,祈祈!千早给我们的门票!时间就在这周末!到时候你来找我还是我来找你?(`・ω・´)】
后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符号。
说起来那是别的乐队的Live门票啊。
这周末……时间上确实有点紧。
Ave Mujica那边,祥子对第一次正式登台看得很重,排练强度和要求都只会越来越高。
不过,这周末暂时好像还没安排乐队集体排练,祥子只说了让大家各自巩固练习。
MyGO!!!!!这边,因为临近阶段测验,作为队长的立希也主动减少了集体活动,让大家先专心备考。
所以理论上,周末她是有空的。
去看看吧。
毕竟是千早给的,拒绝别人的心意总归不好。
而且,她也确实有段时间没纯粹以观众的身份去感受Livehouse的氛围了。
下北泽……那个以Live文化和古着店闻名的地方,她转学来东京后,好像还真的没怎么去过。
印象中线路有点复杂,到时候多半得靠导航。
不过,有爱音在的话……这丫头平时总喜欢探索各种新鲜地方,对东京的犄角旮旯似乎都挺熟悉,说不定认识路呢?
这么想着,林祈拿起桌上的自动铅笔,在爱音传来的纸条空白处,开始书写回复。
她的字迹比爱音的要工整清秀一些,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感。
【时间就在这周末的话,我这边应该没问题。门票只有两张,就我们两个人去吧。到时候直接在……池袋站南口那边的钟楼下集合怎么样?我们定个具体时间,然后一起坐车过去。你对下北泽熟吗?】
写完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讲台。
数学老师正背对着全班,在黑板上书写一道新的例题的解题步骤,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连贯的“吱吱”声。
好机会。
林祈手指灵巧地将纸条重新折好,捏在指尖,手腕轻轻一抖,那个小纸团便划出一道低平的抛物线,精准地朝着爱音座位的方向飞了回去。
斜前方的爱音早就伸长脖子等着了。
看到纸团飞来,她立刻兴奋地睁大眼睛,上半身微微探出座位,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像守门员扑救一样,试图在空中就将纸团稳稳接住。
“啪!”
她的手指确实碰到了纸团!
但或许是因为太激动,或许是因为角度没算好,她指尖触碰到纸团的力道稍微偏了一点,没有完全包裹住,而是更像“戳”了一下。
于是,本该落入她掌心的纸团,被这么一碰,改变了方向,向上弹跳了一下,然后……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坐在爱音正前方、正低头认真看着自己笔记本的高松灯……的头顶上。
蓬松柔软的灰色头发,像一团柔软的云朵,接住了这个小小的“不速之客”。
纸团在灯的发顶停留了一瞬,然后顺着发丝的弧度,慢悠悠地滚落下来,“嗒”的一声,掉在了灯摊开的笔记本旁边。
“唔……?”
高松灯感觉到头顶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有些疑惑地发出一声细微的鼻音。
她停下笔,微微偏过头,抬起那双总是带着些许怯生生和专注神情的粉色眼眸。
先是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然后目光下移,落在了笔记本旁那个突兀出现的、被揉皱的小纸团上。
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了一下。
她似乎花了半秒钟来理解这个纸团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然后,她缓缓地、带着点迟疑地,转过头,看向后座。
爱音正保持着伸手“扑救”未遂的姿势,脸上那副“完蛋了”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对上灯纯然疑惑的目光。
“灯灯……”爱音立刻挤出一个讨好的、带着十二分歉意的笑容,声音压得低低的,双手合十做了个“对不起”的手势,“不好意思呀~是祈祈传给我的纸条,我不小心没接住……掉你那里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疯狂示意灯把纸团递回来。
高松灯看了看爱音,又看了看那个纸团。她的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似乎完全理解了这只是个意外,并没有任何不快或好奇。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捏起那个纸团,转过身,手臂越过课桌之间的空隙,将纸团递向爱音。
她的动作很轻,很安静,像完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好。”她轻声说,声音细细的,如同自言自语。
爱音如蒙大赦,连忙伸手去接。
然而,就在灯的手指即将松开纸团、爱音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它的千钧一发之际——
“咳咳。”
讲台上,数学老师不知何时已经转回了身。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教室,精准地定格在正保持着“传递”姿势的爱音和灯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定格在爱音那张还没来得及从“心虚讨好”切换到“认真听课”表情的脸上。
老师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高松灯同学在他的印象里,一直是个安静、内向、虽然成绩不算拔尖但学习态度非常认真的孩子,几乎从未在课堂上做过任何出格的事。
而这位千早爱音同学嘛……聪明是聪明,反应也快,就是有时候活泼过头,注意力容易分散。
几乎不需要太多推理,老师就认定了“主犯”。
“千早同学,”老师的声音不高,但带着教师特有的威严,在安静的教室里清晰地响起,“请你起来,回答一下黑板上这道题。”
他指了指刚刚写完的那道函数应用题。
“呃……是!”爱音心里哀嚎一声,但动作丝毫不慢。
她迅速从灯手里“夺”过纸团,看也没看就一把塞进自己的课桌抽屉深处,然后“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她身上。
不少刚才同样有些昏昏欲睡的同学,此刻也精神一振,带着看好戏或同情的眼神看向她。
爱音定了定神,扶了扶眼镜,目光快速扫过黑板上的题目。
那是一道结合了实际情境的函数最值问题,需要先建立函数模型,再求极值。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眼睛盯着题目,嘴唇微动,无声地默念着关键信息。不过几秒钟,思路已然清晰。
“老师,这道题可以设每件商品的售价提高x元……”爱音清了清嗓子,开始条理清晰地进行解答。
她的声音清脆,语速适中,每一步的推导都逻辑分明,甚至连可能存在的陷阱和易错点都顺便提了一下。
数学老师听着她的解答,原本略显严肃的脸色渐渐缓和,最后甚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答案完全正确,而且讲解得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清晰。
“嗯,回答得很好。”老师示意爱音坐下,“解题思路清晰,表达也准确。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扫过爱音,“上课的时候,还是要集中注意力,不要搞小动作,也不要影响其他同学。尤其是高松同学,她听课一直很认真。”
“是!老师,我明白了!”爱音立刻大声应道,态度端正得无可挑剔。
坐下时,她偷偷松了一口气,手心都有点出汗了。好险好险,还好题目会做……
坐下后,她第一件事就是悄悄把手伸进课桌抽屉,摸出那个差点引发危机的纸团,迅速展开,看了一眼林祈的回复。
看到“新宿站南口钟楼下集合”和“你对下北泽熟吗”的字样,爱音眼睛一亮,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
她抬起头,越过几排座位,朝林祈的方向用力点了点头,嘴巴无声地张合,用夸张的口型说着:“OK!没问题!交给我!”
林祈看着她那副瞬间复活、元气满满的样子,忍不住又想笑,又觉得有点头疼
她抬起手,对着爱音轻轻摆了摆,然后食指竖起,贴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眼神示意她:安分点。
爱音接收到信号,立刻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遵命”的搞怪表情,然后终于老实下来,转过身,装作认真听讲的样子,只是嘴角还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手指在课桌下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笔,显然已经开始期待周末的Live之行了。
课堂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老师继续讲解下一道例题,粉笔声再次规律地响起。
阳光缓缓移动,光斑在课桌上变换着形状。
高松灯早已重新低下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林祈也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看着天空中缓缓飘过的云朵,思绪却有些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