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舞台上,暗红色的幕布缓缓拉起。
那种红并不鲜艳,而像 是沉淀了岁月与尘埃的深红,像是被时间洗过无数遍的旧丝绒。
幕布升起时发出轻微的机械声响,吱呀——吱呀——
缓慢而庄重,像是在揭开某个古老仪式的序幕。
台下坐满了观众。
一千多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整个演出厅里只有幕布升起的声音和隐约可闻的呼吸声。
背景墙上,印照着一轮细细的弯月。
那是投影,但做得极其逼真。
银白色的月光从“月亮”上倾泻下来,在舞台上铺开一层清冷的光辉。
月亮的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雾气笼罩,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梦幻般的美感。
舞台中央,是一个孤独的身影。
初华戴着面具坐在那里。
金色的头发从面具边缘垂落下来,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穿着那身演出服,裙摆铺散在舞台上,像是盛开的花朵。
面具遮住了她眼睛周围的部分,只露出下半张脸。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一圈明亮的光晕将她与周围的黑暗隔离开来。
然后,她开始哼唱。
那是一首古老的民谣,名叫《绿袖子》。
旋律简单而悠长,带着淡淡的忧伤和怀念。
初华的嗓音清亮而纯净,在安静的演出厅里回荡,像是一条看不见的丝线,轻轻缠绕着每一个听众的心。
“Alas my love you do me wrong
(哦,亲爱的,你弃我而去)
To cast me off discourteously
(无情地弃我而去)
And I have loved you oh so long
(我恋卿已久)
Delighting in your company
(溺于君之相伴)”
她的英语发音不算特别标准,带着日式口音特有的柔软,但那种情感的表达却无比准确。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的,带着温度,带着重量,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怀念。
台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被这歌声吸引住了。
就在这时——
角落传来脚步声。
嗒、嗒、嗒。
很轻,但在安静的舞台上格外清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有意在配合歌声的节奏。然后,又一道聚光灯打下。
光晕中,站着两个人。
祥子和若叶睦。
祥子穿着一身裙式的演出服,裙摆并不长,恰好能到膝盖。她的面具同样是黑色的,遮住了上半脸,只露出下半张脸和那双金色的眼睛。
那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若叶睦站在她身边。她的表情依然不多,但站在那里,就有一种安静的存在感。
“你的歌唱得真好。”
祥子开口了。
她的声音通过别在衣领上的麦克风传出来,带着一点回音,但依然清晰。
那语调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深意。
初音听见声音,自然是转过头。
那个动作很慢,像是从梦中醒来,又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
她的目光落在祥子身上,又移向若叶睦,然后重新回到祥子脸上。
“这是我朋友喜欢的歌。”
初华解释道。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一丝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
那双紫色的眼睛在面具后面闪烁着,倒映着舞台的灯光。
“这样啊……”
祥子点点头。她的目光在初华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向背景的那轮弯月。
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边。
“你也想去参加假面舞会吗?”
她轻声问道。
那语气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姐姐大人。”
若叶睦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祥子的发言。
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若叶睦就站在祥子身边,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某个方向。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已经足够表达着她想说的内容。
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祥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背景墙上,那轮弯月正在发生变化。
月光变得暗淡,边缘开始模糊,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侵蚀着。
“不好,月亮已经……”
祥子的话没说完。
聚光灯突然熄灭了。
一道,两道,三道——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舞台上的灯光逐一消散。
先是祥子和若叶睦头顶的光,然后是她们周围的光,最后只剩下——
初华头顶的那一盏。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被孤零零的光晕笼罩着。
周围是无边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那轮正在消散的月亮,还在背景墙上发出微弱的光芒。
“等一下!”
初华向着两人消失的方向跑去。
她跑得很快,裙摆飘动,面具下的脸满是焦急。
聚光灯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追随着她。
她跑到角落。
什么都没有。
黑暗吞噬了一切。
祥子和若叶睦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舞台的边缘,面对着无边的黑暗。
然后,最后的灯光也消散了。
舞台陷入彻底的黑暗。
观众席里传来轻微的骚动——有人吸了口气,有人挪动了一下身体,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光明再次降临。
几秒钟后。
舞台上的装置缓缓升起。
那是机械运作的声音,很轻,但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舞台下方升上来,缓慢而稳定,带着某种仪式感。
然后——
几点烛光在黑暗中亮起。
很微弱,很小,但在这片彻底的黑暗中,那几点光就像是希望本身。
烛光摇曳着,映出周围的轮廓。
那是一张长桌,几张椅子。
灯光从中间往左右两侧的顺序一一展开。
先是长桌中央,照亮了桌上的烛台和几本旧书。
然后是左侧,照亮了一张椅子,和椅子上坐着的人影。
然后是右侧,照亮了另一张椅子,和站在椅子旁边的人。
然后是更远的地方——
随着演员就绪,灯光全部亮起。
整个舞台被照亮了。
那是一个类似于旧时代贵族客厅的场景。
深色的木质长桌,雕刻着复杂花纹的椅子,桌上还摆着木质的烛台和点燃的白色蜡烛。
一切都是深色调的,带着岁月的痕迹,带着被遗忘的气息。
初华从后场幕布走出。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真的刚刚走进这个陌生的地方。
她看着眼前的场景,看着长桌旁坐着的人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好奇。
“这里是?”
她轻声问道。那声音里带着疑惑,带着警惕,也带着一点点好奇。
“哦?又一位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长桌旁传来。
若麦坐在椅子上,手里正拿着一个梳妆镜。
她正用镜子打量着自己——或者说,打量着自己身后刚刚走进来的初华。
那动作很随意,像是贵族小姐在梳妆时的闲适。
她的面具遮住了上半脸,只露出嘴角那若有若无的笑意,带着一丝玩味。
初华没有回答。
她只是慢慢绕过那张长桌,从侧面走向众人。
她的脚步很轻,经过海玲身边时——
海玲做了一个动作。
她微微侧过头,轻轻吸了吸鼻子。
那个动作很轻,几乎察觉不到,但在安静的舞台上,所有人都看到了。
“你的身上还残留着些许人类的味道。”
海玲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若麦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蹦跳着走过来,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
她的手搭上初华的肩膀,那触感透过衣料传来,让初华微微一颤。
“直到昨晚还拥抱着你入睡,今天却拥抱着其他人……”
若麦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暧昧的、挑逗的意味。
她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初华的脸,指尖拂过初华的脸颊,那触感冰凉而细腻。
“人类真是残酷。”
她说着,那双露出来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初华,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初华愣住了。她站在那里,任由若麦抚摸她的脸,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呐~”若麦凑近她,声音更轻了,“要不要我来紧紧拥抱你呢?”
她的脸几乎要贴到初华的脸了,呼吸的气息拂过初华的皮肤——
“请不要这样。”
祥子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若麦的动作。
她正站在若叶睦身后,为若叶睦梳理着头发。
那个动作很温柔,很专注,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但她的目光,却落在若麦和初华身上。
“可是……”
若麦还想说什么,但祥子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很平静,但有一种无形的压力。
“要是染上人类的味道,就不会有人要我们了。”
海玲补充道。
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平静的、不带感情的语调,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初华的身体微微一僵。
“不会的。”
另一道声音传来。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方向。
林祈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手里拿着一本旧书,正轻轻地翻着。
她的面具只遮住了左眼周围,露出红色的右眼和下半张脸。
那红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书页,像是在读什么有趣的内容。
但她说出的话,干脆而有力,反驳了海玲的话。
众人看向她。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有不解。
“你总是如此乐观。”
若叶睦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
她就坐在祥子旁边的椅子上,面具下那双露出来的眼睛看着林祈,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林祈没有回答。
她只是合上书,轻轻放在桌上。
“要我们?”
初华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她看着众人,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咦?难道你不是为此而来的吗?”
海玲向初华投来疑问。
“诶?”
初华更困惑了。
“这个地方呢,是遭到丢弃的人偶,被收集起来的地方。”
若麦为她解释道。
她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介绍什么有趣的地方,但说出来的内容却让人心惊。
初华愣住了。
“遭到丢弃的……人偶?”
她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什么陌生的概念。
那双眼睛里的困惑越来越深,最后变成一种不敢置信。
“莫非你是没有自知的类型?”
海玲问道。
她的语气依然是那种平静的、不带感情的,但那双眼睛却直直地看着初华。
“的确有这种呢~”
若麦又开口了。
她蹦跳着回到自己的椅子旁,一屁股坐下去,然后翘起二郎腿。
“因为人类和自己讲话,便误以为自己也是人类。”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讨论什么无关紧要的话题。
但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初华心里。
初华的脸色变了。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
“你们说我是人偶?”
她的声音提高了,带着明显的情绪。
“可我现在明明就活着啊!你们不也是吗?”
她大声反驳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火焰。
台下,观众们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祥子停下了为若叶睦梳头发的手。
她转过身,面对着初华。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理解,同情,还有一丝散漫。
“那是因为今晚的月亮很特别。”
她轻声说道。
林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个动作很慢,很优雅,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走向初华,每一步都很稳,很有力量。
“你现在确实是活着的。”
她看着初华,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满是真诚。
“我们也是活着的。”
祥子走向舞台中央。
她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带着一种舞台特有的韵律感。
她伸出手,探向背景墙上那轮明亮的弯月。
“欢迎来到阁楼之月。”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演出厅里回荡,带着一种神秘的、庄重的感觉。
“凭借这月光,我们能够获得暂时的生命。”
初华站在原地,看着祥子的背影,看着那轮轻盈的弯月,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怎么会这样……简直不敢相信。”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
祥子转过身,向她走来。
那个动作很慢,很优雅,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
“你叫什么名字?”
她问道,那双金色的眼睛直视着初华。
“我……”
初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那个名字。
她记不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叫出过她的名字了。
“不记得了吗?”
祥子的声音很温柔,但那温柔里有一种让人心颤的东西。
“那你原本的主人呢?我记得你说是‘朋友’吧?”
初华的手无意识地挽住了自己另一只手的臂弯。
那是下意识的动作,像是在寻求安慰,又像是在保护自己。
“看来那个人很久没有叫你的名字了。”
海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然是那种平静的、不带感情的语调。
祥子轻轻张开手,那个姿势像是在拥抱什么,又像是在给予什么。
“最好别勉强自己想起来,”她轻声说,“否则你一定会用诅咒杀死那个人。”
“怎么可能!?”
初华几乎是在喊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愤怒,带着不敢置信,带着某种快要崩溃的情绪。
“未必不可能。”
海玲冷静地说道。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初华,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警告什么。
“我是那么地喜欢她!”
初华的声音颤抖着。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泪光。
“但她却抛弃了你。”
若麦蹦跳着走向前。她的动作依然轻盈,但那张脸上已经没有刚才的戏谑。
她看着初华,那双露出来的眼睛里,有一种……初华读不懂的东西。
那像是一把刀,准确地刺进了初华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初华的身体晃了晃。
“你知道对人偶来说,什么是死亡吗?”
祥子的声音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