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结束了,但是烟火大会却在这时正式开始。
最后一声琴弦的余韵消散在夜空中的时候,舞台上的灯光并没有立刻熄灭。
它们慢慢地、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像是有什么人在很远处按着一个看不见的调光开关。
先是侧面的彩灯,然后是背景的投射灯,最后是舞台中央那束最亮的追光。
那束光收拢得最慢,在六个人身上缩成一个小小的圆,然后像一只合拢的眼睛,轻轻地闭上了。
黑暗降临得很温柔。
不像是被关掉的,倒像是自己睡着的。
台下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数不清,但又很长,长到能听见湖面吹来的风声,能听见远处街道上的车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是掌声。
是像要把整个夜空都掀翻的掌声。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喊着“安可”,有人只是站在那里,说不出话,只是拼命地拍手。
六个人站在舞台中央,手还牵着。
她们看着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海,看着那些挥舞的荧光棒,看着那些在灯光中模糊的脸。
六个人向台下鞠躬。
灯光重新亮起来,照在她们身上,照在她们被汗水打湿的鬓角上,照在她们面具边缘留下的浅浅压痕上。
台下还在鼓掌,没有人离开。
她们退到舞台侧翼,工作人员递上毛巾和水。
若麦接过水,一口气喝了半瓶,然后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累死了——”她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大了很多,大概是耳朵还没从音响的轰鸣里恢复过来。
初音没说话,只是站在角落里,闭着眼睛,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
海玲把贝斯放好,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睦蹲在地上,把吉他小心地放进琴盒里,手指还在不自觉地动着,像是在弹一首已经不存在的曲子。
祥子靠着墙站着,摘下面具,闭着眼睛,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汗珠。
化妆师已经准备好了卸妆用品。
若麦第一个冲过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仰起头,闭上眼睛,任由化妆棉在她脸上擦来擦去。
“终于能把这层东西弄掉了——”她嘟囔着,声音含糊不清。
初音站在旁边,对着镜子一点一点地擦掉眼影,动作很轻,很仔细。
海玲卸妆最快,两下就擦干净了,然后站在旁边等着,手里还拿着那瓶没喝完的水。
睦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化妆师蹲在她面前,轻声说“小朋友抬一下头”,她就抬一下头,很乖。
她们待会还可以出去湖边看一下今晚的烟火大会,虽然只有烟花,但也足够了。
“今天天气好,能见度高,湖边的位置我都给你们留好了。”经纪人从外面走来,为几人带来了好消息。
若麦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从椅子上弹起来,被化妆师按着肩膀按回去。“别动,眼线还没擦干净。”
因为这场live的舞台就在湖边,所以几人收拾完就可以到附近的观景台上看烟花了。
从舞台侧翼出来,绕过一排设备箱,穿过一条铺着碎石子的小路,就是湖边的观景台。
那是一个不大的木制平台,突出在湖面上,周围围着铁艺栏杆。
换好日常服装,六人也走向了湖边。
若麦换了一件宽松的卫衣和运动短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看起来和刚才舞台上那个神秘鼓手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初音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和深蓝色的牛仔裤,把金色的头发放了下来,披在肩上。
海玲还是那身黑色,黑色T恤黑色长裤黑色运动鞋,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睦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白色的小外套,是若麦帮她挑的——“睦子穿这个好看”,她就这样穿了。
祥子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和白色的长裤,头发放下来,披散在肩上,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
林祈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宽松T恤和黑色的短裤,头发还是披着,手腕上系着那根红色的结绳。
夜晚的湖面像一面幽暗的镜子,映照着湖岸两边的灯光。
那些灯光沿着湖岸蜿蜒,一串一串的,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路灯是橙黄色的,酒店窗户里透出来的是暖白色的,远处便利店招牌是亮蓝色的,还有几盏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红色灯光,在湖面上晕开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斑。
风从湖面吹过来,那些光斑就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水面上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发光。
因为今天是音乐节,所以湖边的游客并不少,但也没有到人挤人的地步。
观景台上稀稀落落地站着几个人,大多是看完演出顺便过来等烟花的。
有人在自拍,有人靠着栏杆聊天,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湖面上的灯光。
远处还有几对情侣,坐在草地上,靠着树,等着烟花开始。
空气里还残留着演出后的那种燥热,但已经被湖风吹散了大半,剩下的那一点,混着青草和湖水的气味,变成一种很舒服的、属于夏夜的温吞。
六人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合适的位置来准备观看这一场烟火大会。
经纪人帮忙占好的位置已经被游客不客气地占用了。
观景台最靠近湖面的栏杆已经被先来的人占了,她们只好站在稍微靠后一点的地方,在几棵柳树之间。
柳枝垂得很低,几乎要碰到水面,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时不时扫过人的肩膀和头发。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湖面更暗了,天空更亮了,远处的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风……有点大。”
林祈看着自己那被风随意撩起的头发说道。
黑色的长发被吹起来,飘到脸前面,遮住了半边视线。
她伸手拨开,又被吹回来,再拨开,再吹回来。
那几缕发丝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非要贴在她脸上不肯走。
由于是夜晚,又是在湖边,那么自然是盛行着陆风,即风向是朝着湖面去的。
风从背后的陆地吹过来,掠过草地,穿过柳枝,然后扑向湖面。
带着白天太阳晒过的泥土的气息,带着远处街道上食物的香味,带着演出场地那边还没散尽的、音响设备的余温。
这也就导致,如果要站在湖边看风景的话,这头发自然是得扎好的,不然一头长发就会在脸上胡乱拍打。
若麦的头发短,没什么影响,站在那里叉着腰,一副“看我的短发多省事”的得意表情。
海玲的头发也不长,随手拨了两下就服帖了。
初音的头发是中长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她没有管,只是眯着眼睛,任由金色的发丝在脸上飘来飘去。
最后实在是有些影响待会的观看,几人这才拿出发绳扎起头发。
初音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金色的头绳,把头发拢到脑后,三两下扎了一个高马尾。
动作很利落,一看就是经常扎头发的。露出来的后颈在月光下白得发亮,几缕没扎住的碎发贴在脖子上,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祥子自然不用说,她本来就习惯扎着双马尾,这会只要换个发型就行了。
她把两边的马尾拆开,用梳子梳了几下,然后在脑后扎了一个简单的低马尾。
蓝色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婉。
她扎完之后看了林祈一眼,没说话。
海玲从口袋里随意地拿出一根皮筋便扎好了一个马尾。
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过程,只看到她抬手,低头,再抬头,头发就已经乖乖地待在脑后了。黑色的马尾在夜风中轻轻晃动,衬得她的侧脸线条更加分明。
林祈本来还想拿出今天祥子给她买的那根结绳来扎头发。
那根红色的结绳系在她洁白的手腕上,丝线编织得很密实,月光照在上面,泛出了艳红的光。
她的手指摸到结绳的结,正准备解开——低头却发现小睦待在原地,没有动作。
睦站在她旁边,浅绿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在脑后飘动着。
她没有扎头发的意思,就那么站着,任由头发在脸上拍打。
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没有拨开,像是感觉不到。
“小睦,不扎头发吗?”
林祈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但还是清楚地传到了睦的耳朵里。
若叶睦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带发绳?”
“……嗯。”
她点了点头。
林祈也没说啥。
她低下头,解下自己手腕上那根红色的结绳。
那个结是祥子帮她系的,系得很紧,但林祈的手指很灵巧,三两下就解开了。
结绳在她手心里躺了一秒,还带着手腕的温度。
然后她站到小睦身后。
睦比她矮一些,她微微弯下腰,把结绳咬在嘴里,用双手把睦的头发拢到一起。
睦的头发很软,很细,像是最上等的丝线,从指缝间滑过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阻力。
风把几缕发丝吹起来,林祈耐心地等风过去,再拢,再理。
她把结绳绕了两圈,打了一个很小的结。
不多不少,刚好把头发固定住,又不会太紧。
那个结是她从祥子那里学来的,打了很多次,已经很熟练了。
一个很简单而又普通的低马尾,但放在平时并不换发型的若叶睦身上却显得尤为可爱。
那根红色的结绳在她浅绿色的头发上格外醒目,像是一条在春天里流淌的暗河。
睦伸手摸了摸脑后的结,指尖触到丝线的纹路,停了一秒。
“……谢谢。”她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
而林祈自己,自然是顺手就把祥子的发绳抢过来用了。
她转过身,朝祥子伸出手。
那只手摊在两个人之间,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祥子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无奈,有习惯,还有一点很淡的、不愿意承认的笑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手腕上褪下一根黑色的发绳,放在林祈手心里。
毕竟平时就是这样的,祥子手上就是有备用的啦。
两根双马尾,一根扎左边,一根扎右边,扎完之后手腕上还套着一两根备用的。
林祈第一次借的时候还会说“借我用一下”,后来连这句话都不说了,直接伸手。
祥子也习惯了,每次出门都会在手腕上多套一根。
林祈三两下把自己的头发扎好,一个简单的高马尾,露出后颈和耳朵,她晃了晃头,确认扎紧了。
几人这才看向湖面。
“咻——”
一声很细很长的尖啸,从湖对岸的什么地方升起来,穿透了夜晚的空气,在最高处停了一瞬。
“——boom——”
一朵金色的花在夜空中炸开。
那金色不是太阳的金,不是灯光的金,是一种更浓的、更重的、像是要把整个夜空都填满的金。
花瓣从中心向四周扩散,拖着长长的尾巴,在最高处停住,然后缓缓下落,下落,下落到一半的时候,又有一朵新的花在它旁边炸开。
这次是红色的,很正的红,像是用最浓的颜料泼上去的,在黑色的天幕上晕开一大片。
金色的流光和红色的流光交织在一起,在夜空中画出无数道光的轨迹。
随后,便是更多的火光冲上天空。
“咻——咻——咻——”
连续不断的尖啸声从湖对岸升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边排着队,等着被发射到天上。
然后是连续不断的炸裂声,一声接一声,密集得像鼓点。
蓝色的,紫色的,绿色的,银色的,粉色的——各种颜色的烟花在夜空中次第绽放,一朵还没落尽,另一朵已经盛开。
它们把整片天空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花园,一个只用一秒就开完、只用一秒就凋谢的花园。
看着这宛若星点的烟花,林祈突然想起来一句话。
“升起来的烟花,在下面看,会是圆的还是扁的呢?”
她轻声念出来,声音被烟花的声音盖住了大半,但她旁边的人听到了。
“应该是圆的吧?”
初音站在她旁边,金色的马尾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仰着头,看着夜空中那朵正在盛开的银色烟花,眼睛亮亮的,像是装了两颗星星。
“烟花不都是圆的吗?”
“万一是扁的呢?”
若麦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带着那种“我就是来抬杠”的语气。
她靠着柳树,双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表情很认真,像是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
“说不定从这个角度看是圆的而已。你从上面看,可能就是扁的。”
“烟花有侧面的吗?”海玲的声音很平静,但仔细听的话,能发现里面有一丝很淡的笑意。
“当然有啊,你坐飞机从上往下看,不就是侧面吗?”
“谁会坐飞机看烟花。”
“我就打个比方嘛。”
忽的,周围的人又开始争论起来了。
不只是她们,旁边那些等烟花的游客也开始加入这个话题。
有人说肯定是圆的,有人说可能是椭圆的,有人说管它是圆的扁的好看就行。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很认真地说“从物理学的角度来说,烟花爆炸的轨迹应该是球形的”,他旁边的女生翻了个白眼说“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讲物理”。
林祈没有跟着一起争论的想法。
她只是站在湖边,看着那些在夜空中绽放又凋零的花,听着身旁这些乱七八糟的对话,嘴角微微上扬。
她突然想起来了一首歌。
旋律在脑海里浮现,先是前奏的几个音,然后是人声的旋律,然后是副歌那一段往上爬的、像是要追上烟花的高度的高音。那首歌叫《打上花火》。
她听过很多遍,但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要翻唱它。
因为不适合。
太温柔了,太明亮了,和Ave Mujica的暗黑哥特风格完全不是一个方向。
MyGO也不适合,她们的歌更偏向于青春期的躁动和迷茫,这首歌太干净了。
不过现在貌似也只能记在心里,至于发布的话,并不符合Ave Mujica的风格,甚至也不太适合MyGO的风格。
但是前两天初音貌似说初华现在在做什么虚拟歌手的,不过缺少曲子,要不自己把一些歌曲发过去好了。
初华那个企划她了解得不多,只知道是用软件合成人声来唱歌。
如果有一首好听的曲子,配上合成好的声音,应该能吸引不少人吧。
《打上花火》刚好合适——旋律好听,难度适中,不需要太复杂的编曲。
而且这首歌本来就是关于烟花的,在这个看完烟花的夜晚发给初华,也算是一种仪式感。
如此想着,林祈便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定。
她打算回去之后就把谱子整理出来,还有另外几首适合的歌。
初华那个账号才刚起步,应该很需要内容。
至于版权问题……这个世界没有这首歌,所以也不存在什么版权。
再次抬头,烟花还在继续。金色的,银色的,紫色的,粉色的,一朵接一朵,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那些光落在湖面上,被风吹碎,又被新的光重新拼起来。湖面上映着整片天空,天空里开满了花,湖水里也开满了花。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倒影。
烟花的声音与身旁几人的打闹声交融在了一起。
若麦还在和海玲争论烟花到底是圆的还是扁的,初音在旁边笑着听,偶尔插一句嘴,祥子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安静地看着烟花,嘴角带着一个很小的弧度。
睦站在林祈旁边,不说话,只是仰着头,看着那些在夜空中绽放的花,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金色的光。
很快,这场烟花秀就结束了。
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盛开,是一朵很大的金色的花,花瓣从中心向四周扩散,扩散到最远的时候停了一瞬,像是在等所有人记住它的样子。
然后缓缓下落,下落的轨迹上残留着细碎的光点,像是金色的雨。
那些光点在夜空中停留了很久,比之前任何一朵都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它们不会消失了。
最终几个光点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
夜空重新变回夜空,深蓝色的,安静的,什么都没有了。
湖边安静了一瞬。
然后人群开始移动。
有人转身离开,有人还在原地站着,有人对着已经没有烟花的夜空拍了最后一张照片。
几人也抽身回到音乐节的场地,毕竟后面也有几个优秀的乐队可以听一听。若麦一边走一边看手机,突然“啊”了一声。
“仁菜她们要上了!走走走!”她收起手机,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回走。
特别是若麦拉着大伙一起去给她的妹妹仁菜撑场子。
“快点快点——”她回头喊了一声,那语气像是在催什么重要的事。
祥子看了林祈一眼,林祈笑着点点头。几个人跟在若麦后面,穿过人群,绕过舞台侧翼的设备箱,走到观众席右侧那片为演出乐队预留的区域。
仁菜的乐队排在烟火大会之后的第一组。舞台上的灯光已经重新亮起来了,工作人员正在撤掉上一场留下的设备,换上新的。若麦站在人群前面,双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看着空荡荡的舞台。她的表情和平时的嬉皮笑脸不太一样,认真了很多。
所以众人也将目光放在了场上的那个独自拿着麦克风的身影。
仁菜站在舞台中央。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深色的牛仔裤,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拿着麦克风。舞台上的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幕布上,很长,很细。她站在那里,看着台下。
台下有很多人——刚看完烟花还没散去的游客,参加音乐节的其他乐队成员,还有一些专门来看演出的观众。那些人影在黑暗中晃动,看不清脸,只能看到手机屏幕的亮光和偶尔举起来的手臂。
“大家好,我们是……”
仁菜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比平时大了很多,带着一种舞台特有的、混响过后的空旷感。她念到乐队名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那一下停顿很长,长到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她站在那里,麦克风举在嘴边,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冒出来。她的眼神扫视着台下,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是在寻找什么。最后才灵光一现地念出了她的乐队名。
“刺有刺无乐队!”
那个名字说得很快,像是怕慢一秒就会忘掉。但声音很大,很坚定,带着一种“就是它了”的决绝。
若麦听了然后就吐槽了一句。
“之前不是还叫新川崎吗……”
她双手抱在胸前,仰着头看着舞台上的仁菜。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光。
“不过这名字也比新川崎好听就是了。”
台上的仁菜还在继续拿着麦克风说道。
“初次见面。”
她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但那种平静不是放松,是紧张到极点之后反而平静下来的那种平静。麦克风在她手里微微颤着,不是手抖,是心跳太快了,快到手都跟着一起跳。
“我是今年春天突然开始玩乐队的,自己为什么要玩,为什么要唱歌,当时也不是很清楚,但是觉得很开心。”
听着舞台上的仁菜发言,林祈也听得稍微有些入神。
她的话,令林祈想到了小灯。
灯的歌曲,时常都会伴随着一些念白。
不像是写好的稿子,更像是从心里直接流出来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带着犹豫,带着停顿,带着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空白。
而两人相同的点,都是在这MC环节里面诉说着自己对事物的感情。
不说技巧,不说设备,不说感谢谁,只是说自己的感受。
那些感受可能不完整,可能不连贯,可能说出来之后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但正是这种“傻”,让人觉得真实。
直到她乐队剩余的人齐齐站上舞台。
三个人从侧翼走上来。
卢帕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贝斯,走到舞台右侧的位置站好。
安和昴跟在后面,走到架子鼓后面坐下,拿起鼓棒在手里转了一圈。
桃香走在最后,拿着吉他,走到舞台左侧,背对着乐队的几人站着。
三个人站好之后,舞台上的空间突然变得完整了。
最后被卢帕用屁股顶了一下仁菜。
卢帕走到自己位置上的时候经过仁菜旁边,大概是嫌她站得太靠中间了,侧过身,用屁股轻轻顶了她一下。
仁菜被顶得往旁边挪了一步,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仁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MC环节用的时间有些长了。
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在舞台灯光下看不太清楚,但她自己感觉到了。
那些话说了多久?一分钟?两分钟?台下的人大概觉得这个主唱很奇怪吧,站在台上说这些有的没的。
看到这,若麦不禁笑着用肩膀碰了碰自家的贝斯手。
她的肩膀撞在海玲的手臂上,力道不大,但海玲感觉到了。
若麦凑过去,压低声音,用一种“你懂的”的语气说。
“你们贝斯手都这么喜欢摇屁股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人都听到了。
听的海玲都皱起了眉头。
她转过头看着若麦,那双眼睛里有“你在说什么”的困惑,有“这也能扯到我”的无奈,还有“你再说一遍试试”的威胁。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忍着气给了若麦一个白眼。
随后,几人便重新站好了站位。
仁菜回到舞台中央,双手握着麦克风。
卢帕站在她右侧,贝斯挂在身上,手指已经搭在弦上。安和昴坐在架子鼓后面,鼓棒举在半空中,等着那个开始的信号。桃香拿着吉他,背对着几人,没有说话,只是做好了演奏的准备。
在安和昴的鼓棒敲击声中,开始了她们的歌曲。
昴的鼓棒落在军鼓上,一下,两下,三下。那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给什么东西定节奏。
然后是卢帕的贝斯加入,低沉的音线在鼓点之间穿行,把那些分散的声音缝在一起。然后是仁菜的歌声。
“いつだって傷ばっか
总是遍体鳞伤
カラダもココロもバラバラになっていっちゃって
身心早已支离破碎
激情や薄情が頭ん中グルグルと回る
激情与冷酷在脑海中不断盘旋”
一段包含感情的歌声在仁菜的口中吟唱而出。
她的声音不是那种很漂亮的、经过训练的声音。
它有时候会劈,有时候会抖,高音的地方会用力过猛,低音的地方会有点含糊。
但那里面有一种东西,是训练不出来的。
林祈看着台上的仁菜,只感觉她似乎正在用音乐释放着自己的压力。
那些积在胸腔里的、说不出口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东西,都通过声音挤出来了。
不是唱出来的,是挤出来的,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挤出来的。
她能听见仁菜的每一句歌词都是发自内心的呐喊。
“我选择纵身跳入
这个充斥着令人作呕 谎言遍布的城市
在夹杂着恶臭的杂音中孤独地呐喊
虽无事发生 但今日过得怎样?
别净说着这些无聊的话语
仍流淌着泪水的我脑海中
还回荡着毛骨悚然的声音”
那些词句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粗糙的、未经打磨的力量。
像是刚从石头上敲下来的碎片,边缘锋利,会割手。但正是这种锋利,让人觉得真实。
不是写出来的,是从身上撕下来的。
很棒的演奏,很有力的主唱。
林祈在心里说道。
她没有说出来,只是站在人群里,安静地听着。旁边的若麦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舞台上的仁菜,双手还插在口袋里,但肩膀不再晃了。
一首歌下来,听得观众也感觉酣畅淋漓。
台上的仁菜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汗水从额角滑落,她没有擦,就那么站在舞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麦克风还举在嘴边,但没有声音。她看着台下,那些模糊的人影,那些亮着的手机屏幕,那些还在晃动的荧光棒。
然后她开口了。
“卢帕小姐,智智,小昴以及桃香小姐。”
她的声音很喘,一句一顿,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说话。
“我……不去补习学校了!”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了,有人鼓掌,有人交头接耳。莫名其妙的话让台下观众整的是一头雾水。补习学校?什么补习学校?这个主唱在说什么?这和音乐有什么关系?
“喵梦亲啊。”
林祈的声音从若麦耳边传来,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我记得你是不是说过,你这仁菜妹妹是不是专门用着上课的借口过来东京这边的来着?”
若麦只感觉自己有些头大。她抬起手,扶着额头,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用力地揉着。那个动作像是在揉什么东西,想把什么东西揉散。
不是,仁菜你怎么能在公共场合说这话。
私底下说说就算了,舞台上就不应该说这些与舞台无关的话啊。
她是在想什么?她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场合?台下有多少人?万一有人录下来发到网上怎么办?万一被老家的人看到怎么办?万一被她妈看到怎么办?
头大,止不住的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