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几个乐队的演出结束后,若麦跟另外几人先说了一声,然后便跟仁菜发了消息。
她站在舞台侧翼的阴影里,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周围是工作人员撤场的嘈杂声。
音箱被搬动的闷响,电线被卷起来的窸窣声,还有远处观众席渐渐散去的人声。
舞台上的灯光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几盏工作灯还亮着,把整个场地照得像一个还没收拾完的工地。
[若麦:待会能出来一下吗?我也在这边。]
她的消息发出去的时候,屏幕上方立刻显示了“已发送”三个字。然后她等了一会儿。
没有已读回执。
那两条灰色的勾号安安静静地躺在消息下面,一动不动。
若麦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
手机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然而,若麦收到的是,已读不回。
消息发出去已经快十分钟了。
十分钟里她看了无数次手机,每次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心都会跳一下,然后发现是群消息,是推送,是海玲问她“回不回去”。
没有一条是仁菜回的。
她盯着手机那行字看,气不一处来。
说不上是气仁菜还是气自己,就是胸口堵着一团东西,不上不下的。
当即就决定去后台找人。
她跟林祈说了一声“我去去就回”,然后就转身往后台的方向走。
脚步很快,踩在碎石子铺的小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路边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旁边的草地上,一晃一晃的。
得亏她也是今天演出的一员,能够进入后台。
工作人员认出了她,没有拦,还朝她点了点头。
她穿过那条铺着黑毯的走廊,两侧堆着设备箱和电线,空气里还有刚才演出时残留的、音响设备发热后的焦味。
走廊尽头是休息区的帐篷,帐篷的帘子掀开着,里面的灯还亮着,但已经没有人了。
她又往更里面走,走到乐队专用的休息室。
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把折叠椅和墙角的垃圾桶。
椅子歪歪斜斜地摆着,地上有几个空矿泉水瓶,还有一根断了的吉他弦,在灯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但她终究是来晚了一步。
后台入口处站着一个工作人员,正拿着对讲机在说什么。
若麦走过去,等他讲完才开口。
“你好,请问刚才那个叫‘刺有刺无’的乐队还在吗?”
工作人员想了想,摇了摇头。
“你说刺有刺无?她们刚才演出完就直接走了,而且看起来还挺急的样子。”
“急?急着去哪?”
“这我就不清楚了。”工作人员耸耸肩,“她们从舞台下来之后,连妆都没卸,拎着东西就走了。那个吉他手走在最前面,走得很快,后面的主唱还喊了她一声,她也没回头。”
若麦听着工作人员的话,脸上也是一黑。
让她跑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休息室,看着那些被匆忙扔下的空瓶子和断了的弦,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更堵了。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啧了一下嘴,决定明天回去就堵仁菜的门。
她转身往回走。
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也变得闷闷的。
路灯还是那些路灯,影子还是那道影子,但她觉得整个人都沉了不少。
若麦这才回到乐队这边的酒店。
酒店离演出场地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
她推开门的时候,大堂的灯已经调暗了,只剩下前台那一盏还亮着。
前台的小姑娘在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朝她笑了笑。
她点点头,往电梯的方向走。
在门口就遇见了林祈。
林祈正站在酒店大门旁边的玻璃墙前面,看着外面的夜景。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已经放下来了,披在肩上,还带着一点刚洗过澡的湿气。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似乎是等自己。
“怎么了嘛?”
林祈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唉。”
若麦叹了口气,走到林祈旁边,也靠着玻璃墙站着。
玻璃很凉,透过衣服渗进来,让她打了个激灵。
“刚才去找仁菜,结果人跑了。”
她说着,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还是已读不回。
那两个灰色的勾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在嘲笑她。
“那她有告诉过你,她为什么要来这边吗?”
林祈听着若麦的话,边走回酒店的客厅,边随口问道。
若麦跟在林祈身后,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头。
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用力地揉着,想把那团堵着的东西揉散。
“我没问过。”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只是她母亲告诉我,她是来这边读书的。不过为什么要专门跑到这边来,我还不清楚。”
“……也许是为了梦想呢,不过也可能是任性或者叛逆期吧。”
林祈伸出手掌,看了看自己的指甲,随意地说道。
她的手很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怎么可能啦。”
若麦也是反驳道。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一种“你不了解”的急切。
“仁菜她们家的家教可是很严的。”
仁菜的父亲是个挺有名的教育家,写过好几本关于家庭教育的书,还上过电视。
若麦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听母亲提起过很多次。
说他们家规矩多,吃饭不能说话,走路不能驼背,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都有规定。
仁菜来东京之前,她母亲还特意打电话给若麦,说“麻烦你多照看一下那孩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既骄傲又担忧的复杂情绪。
“家教啊……”
林祈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和若麦站到了电梯前。
她随手按了电梯按钮,按钮亮了起来,泛着一阵弱小的微光。
电梯门上的数字显示电梯还在楼上,正一层一层地往下走。
“能让一个少女跑来东京读补习学校而不是正常上高中,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若麦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电梯门还没有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呼呼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气。
“叮——”
电梯的提示声打破了此时的安静。
电梯门打开了。
两个人走进去。
若麦按了两人那层的按钮,门关上,电梯开始缓缓上行。
轿厢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镜面的墙壁上。
“若麦。”
林祈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比平时更近。
“明天如果你要去找她的话,就不要站在长辈和过来人的角度说教。”
“啊?为什么啊?”
若麦疑惑地问道。
她转过头看着林祈,那双眼睛里满是不解。
说教有什么不对吗?她比仁菜大,比仁菜有经验,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告诉仁菜应该怎么做,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电梯在缓缓上行,数字从1跳到2,从2跳到3。轿厢里很安静,只有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声。
“因为这个年纪,都自然是渴望独立的。”
林祈站在她旁边,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如果你不站在她那边,而是站在过来人的位置,高高在上的说教的话,那你肯定会被讨厌。”
若麦沉默了。
她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从3跳到4,从4跳到5。
脑海里浮现出仁菜的脸,那上面似乎带着一丝倔强。
讨厌被说教么...
“叮——”
电梯到了若麦的那一层,门打开了。
两个人便走进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灯是感应式的,人走进去才会亮。
她跟在林祈身后,走廊里的地毯很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墙上的壁灯亮着,每隔几米一盏,在她们脚下投出一圈一圈的光。
“所以,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若麦突然向着前面的人问道。
林祈停下来,转过身。
走廊里的灯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都框在一个光圈里,只有那双红色的眼睛在阴影中亮着。
“因为你刚才听完演出,可是一副看着不争气后辈的表情啊。”
“有这么明显嘛……”
若麦摸了摸自己的脸。
手指触到脸颊的皮肤,有些凉。
她摇了摇头,跟在了林祈身后。
“人嘛,总得顺着来。”
林祈走在前面,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
“你过去说教,那就是否认了她的努力。”
她在一扇门前停下。
那是她的房间,门牌上写着603。
“你要站在她的身边,才能让对方说出心里话。”
她刷卡开门,门锁发出“嘀”的一声轻响。
然后她回过头,看了若麦一眼。
“早点休息。”
然后她进去了,门轻轻关上。
若麦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感应灯暗了,走廊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还在亮着,把墙壁照得有些发绿。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刷卡,开门,关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床头柜上那个充电器的指示灯在发着微弱的红光。
她没有开大灯,只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很软,整个人陷进去了一点。
她不是很明白林祈说的那些话。
在她家,说教是很正常的事情。
妈妈会说,爸爸会说,连奶奶都会说。
说什么“你要好好学习”“你要早点回家”“你要照顾弟弟妹妹”。
大家都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弟弟妹妹也会听话,说完了该干嘛干嘛,也没见谁被讨厌。
她自己也是在父母说教的日子下长大的,并不觉得说教有什么错。
说教就是关心,关心就是说教。
不关心你的人,谁有空说教你?
但林祈说的那些话,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
她想起仁菜在舞台上的样子。
那个站在聚光灯下、大声喊着“我不去补习学校了”的仁菜。
那不是她认识的仁菜。
她认识的仁菜是个听话的孩子,大人说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顶嘴,从来不惹事。
来东京读书,也是家里安排的。
可是她来东京,真的是为了读书吗?
若麦躺在床上了。
天花板很高,酒店的灯关掉之后,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斑。
那道光是橙黄色的,随着窗外什么东西的移动,偶尔会晃一下。
她想起林祈说的另一句话。
“能让一个少女跑来东京读补习学校而不是正常上高中,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说明什么问题?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很软,带着酒店特有的洗衣液的气味,还有一点消毒水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仁菜的脸,而是林祈最后那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温和,像是看透了什么,又不说破。
若麦又翻了个身。
被子被卷成一团,压在身下,她扯了扯,没扯动,就放弃了。
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光线。
她想了很久。
想仁菜,想她说“我不去补习学校了”时的表情。
想她已读不回的那条消息。
想林祈说的那些话。
她想着,如果明天去找仁菜,还是像以前那样说教的话,仁菜大概也会点头,也会说“我知道了”,然后继续做自己想做的事。
和她的弟弟妹妹一样。
若麦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打开和仁菜的聊天框。
那条消息还躺在那里,已读不回。
两个灰色的勾号,安安静静的。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打字。
[若麦:明天我会去找你,麻烦你在家等一下,我想和你聊一下补习学校的事情。]
打完这行字,她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把“补习学校的事情”改成了“你的事情”。
发送。
这回若麦等了一会。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面朝上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光线。
那道光线已经移到了另一边,大概是月亮在走。
窗帘的缝隙就那么宽,月亮走到哪里,光就跟到哪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也可能更久。
手机震动了。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起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新消息。
[仁菜:好]
只有一个字。
但若麦看着那个字,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散了一些。
她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拉起被子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