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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睡醒。
林祈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自己房间的天花板。
白色的，没有花纹，只有一盏圆形的吸顶灯，关着，灯罩的边缘有一圈很淡的灰。
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
空调的风很轻，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这是她的房间，她的床，她的枕头，她的被子。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圆润。
是她的手。
能感觉到力量，能感觉到温度，能感觉到血液在指尖流动的、微微的胀感。
回来了。
林祈总算回到了她熟悉的身体里。
她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来，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脑子里很安静，没有莫提斯的声音，没有小睦的声音。
只有她自己。
她试着在心里喊了一声，没有人应。
07也是短暂下线。
小睦？脑子里没有传来声音。
安静得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看来小睦也是回去了。
林祈翻身下了床，脚踩在地毯上，软绵绵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趾头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然后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推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
空调的风从客厅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墙上的时钟在走，滴答滴答，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她走到剩下两人的房间门口，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
她轻轻推了一下，门无声地滑开了。
打开门，长相相似的姐妹俩正同步地躺在床上沉沉睡着。
祥子睡在右边，脸朝着窗户的方向，蓝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很乱，像是什么东西在上面滚了好几圈。
被子被蹬到腰的位置，一只手伸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睦睡在左边，姿势比祥子规矩很多，仰面朝天，双手放在被子上面，手指并拢，呼吸很轻很慢。
浅绿色的头发铺在枕头上，像一条安静的河。
两个人挨着，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呼吸的节奏几乎一样。
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轻轻地呼吸。
林祈坐在了祥子搬来的椅子上。
那把椅子还在床边，她坐上去，静静地等待两人清醒。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床上的两个人。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在被子表面画出一道金色的条纹。
祥子的睫毛动了一下，睦的睫毛也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在做同一个梦。
说来也奇怪，明明祥子才是年纪小的那个，但是小睦反而像是个妹妹一样需要照顾呢。
她这样想着，看着睦那张安静的、没有表情的脸。
这张脸在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没什么区别，都是那样淡淡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但祥子不一样。
祥子睡着的时候是放松的，眉头不皱，嘴唇不抿，整个人都是打开的。
醒着的时候她会收起来，会端着，会把很多东西压在下面。
林祈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看着她们。
过了大概十分钟。
祥子的睫毛先动了一下，然后是眼皮，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慢慢地推。
她睁开眼睛，琥珀色的，很亮，先是看着天花板，然后转了转，落在旁边的若叶睦脸上。
看了一会儿，又转了转，落在林祈脸上。
她眨了眨眼，没有立刻说话。
若叶睦还在睡。
她的呼吸还是很轻，很慢，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齿。
祥子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手，手指碰了碰若叶睦的肩膀。
很轻，像是碰一个怕碎的东西。
若叶睦的睫毛动了。
眼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睁开。
她看着天花板，看着祥子，看着林祈，然后又看回祥子。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试什么。
“祈酱？”若叶睦开口了。
那个声音是睦的，很轻，很细，但语调不是睦的。
是祥子的语调。
她说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小，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
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抬起头，看着旁边的祥子。
“这是我？”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颤抖。
“我变成小睦了？”她张大了嘴，眼睛里倒映着自己那熟悉的脸。
祥子没有理她。
祥子转过头，看向林祈。
“祈！我出来啦！”
她突然喊道。
声音是祥子的，很亮，很脆，尾音往上翘，带着一种刚从笼子里被放出来的雀跃。
她举起双手，在空气中挥了一下，像是在庆祝什么。
那张脸上满是兴奋，眼睛亮得惊人。
林祈脑筋还没转回来。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莫提斯，不能这样。”祥子突然换了个语调。
声音还是祥子的，但语气完全变了。
很平，很短，是睦的语调。
那张脸上的表情也变了，从兴奋变成平静，从外放变成内收，像是一扇门被轻轻地关上了。
她的眼睛看着虚空中的一个点，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
林祈看着这一幕，脑子里那些刚理清的线又乱成了一团。
她看了看睦身体里的祥子，又看了看祥子身体里的小睦。
“你们……”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们俩互换了？”
睦身体里的祥子点点头，那个动作很快，睦的头发跟着甩了一下。
“对！”
然后她指了指自己的身体。
“她进去了，还有那个……”她想了想，找了一个词。“莫提斯也进去了。”
祥子身体里的人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床上，姿势很端正，背很直，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被子上。是睦的姿势。
但那张脸上没有睦的表情。那双金色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里面既没有睦的冷淡，也没有莫提斯的张扬。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在等什么的耐心。
林祈看着她，她也看着林祈。
“你是小睦？”林祈试探着问。
她点点头。很轻，很快，下巴微微动了一下。
林祈沉默了一会儿。
“那刚才说话的是……”她的话还没说完。
“莫提斯。”小睦开口了。
很轻，很平，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她也在。”她说完之后又安静了，像是不觉得这有什么需要多解释的。
睦身体里的祥子从床上跳下来，光脚踩在地毯上，跑到镜子前面。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浅绿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一张不是自己的脸。
她歪了一下头，镜子里的人也歪了一下头。
她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大，很亮，是祥子的，长在睦的脸上。
“好神奇。”她说。
声音是祥子的，但那张脸在动，每一个表情都是活的。
她把头发拢到耳后，摸了摸脸，捏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睦的脸好软。”她自言自语，然后又笑了。
小睦坐在床上，看着那个用自己身体做着各种表情的人，没有说话。
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样淡淡的，但那双金色的眼睛在看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动了一下。
林祈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太静了，一个太动了。
一个把所有东西都收在里面，一个把所有东西都放在外面。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要不你们俩再睡一次？”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太确定的建议。
刚才睡一觉就换回来了，她和07换回来了，小睦和她换回来了。
那祥子和睦再睡一觉，应该也能换回来。
这个逻辑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多想。
两人对视了一下。
于是祥子跑回床上，躺好，被子拉到下巴。
小睦也躺好，姿势还是那样端正，双手放在被子上面。
两个人挨着，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林祈帮她们把窗帘拉严了一点，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的更少了。
房间暗下来，只有空调的指示灯还亮着，一点绿色的光。她把椅子搬到门口，坐下来，等着。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
祥子翻了一个身，被子被她卷走了一半。
睦没有动，呼吸还是很轻，很慢。
又过了十分钟，祥子又翻了一个身，这次把被子整个卷走了。
睦的手露在外面，她没有动，也没有把被子拉回来。
林祈走过去，把被子从祥子身下抽出来一半，盖在睦身上。
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
祥子的睫毛动了，然后睁开眼睛。
她看着天花板，然后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她转过头，看着旁边的小睦。
小睦也醒了，正慢慢地坐起来，姿势还是很端正。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换回来了吗？”睦身体里的祥子开口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睦的手，很小，手指很细。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认命。“没有。”
小睦坐在旁边，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是祥子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她握了一下拳，又松开，然后抬起头，看着林祈。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还是那种很安静的、在等什么的耐心。
林祈看着她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衣柜旁边，从里面翻出一套干净的睡衣，叠好，放在床尾。
“既然如此，那小睦就先住下吧。”她转过头，看着坐在祥子身体里的那个安静的女孩。
“需要跟家里人说一声留宿吗？”
小睦摇了摇头。
她看着林祈，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几个字。
“美奈美不会在意我回不回去。”
林祈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难过，没有委屈，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个事实。
她没有接那句话，只是走过去，把床尾的睡衣拿起来，放在小睦手边。
“那先换衣服吧。”她说。“晚饭想吃什么？”
小睦抱着那套睡衣，手指在布料上摩挲了一下。
棉的，很软，是林祈的睡衣。
她没有回答吃什么的那个问题，只是看着手里的衣服，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很轻，被空调的风声盖住了大半。
但林祈听到了。
她没有说“不用谢”，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房间，把门带上。
咔哒，锁舌落进锁孔，很轻。
走廊里，祥子正站在镜子前面，还在看那张不属于自己的脸。
她听到门响，转过头，看着林祈。
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橙黄色，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光。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浮动，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
“先吃饭吧。”林祈说。
她转过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祥子。“你想吃什么？”
祥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什么都行。”
她说。然后跟上来，脚步很轻，淡绿色头发在背后晃着。
厨房里，林祈打开冰箱，冷气扑出来，照在她脸上。
里面有鸡蛋，有青菜，有豆腐，还有一小块猪肉。她拿出来，放在案板上。
刀很利，切下去的时候能听到很脆的声音。
祥子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她切菜。
“祈酱。”她突然叫了一声。
“嗯？”林祈没有回头，刀还在动。
“我这样，你会不会不习惯？”
林祈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切。
咚咚咚，很均匀。
“不会。”
她说。
“你还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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