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少女的心思招来了风。
也可能是微风撩动了少女的心。
蓝发的少女沉默地站在阳台边上。
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星星睡衣,是祥子的衣服,她缩着手,让袖子遮住了半个手背。
头发散着,蓝色的,很细,很软,被晚风轻轻地撩起来,又落下去。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像一株被种在花盆里太久的植物,根已经缠满了整个容器,不知道该往哪里长。
周遭是一片黑暗,头顶的白炽灯并未打开。
没有人去按那个开关,也没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开。
她就那样站着,让黑暗把她整个人裹住。
此时正在陪着她的只有几缕晚风和若有若无的月光。
风从阳台外面吹进来,带着夏夜的潮气和远处街道上模糊的声响。
月光很淡,被云层筛过一遍,落在她肩上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温度了。
夜空的黑云,将此间的明月轻轻遮挡,好似要拦下那最后的光明。
云层很厚,一片叠着一片,边缘被月光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轮廓。
月亮在云后面挣扎着,一会儿露出半个脸,一会儿又被完全吞没。
那些光就在云层的缝隙里进进出出,像是在犹豫什么。
若叶睦时常会想,她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次,在那些一个人的午后,在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在那些被母亲拉着上节目、对着镜头笑、说一些不是自己想说的话的时刻。
答案从来都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到轮廓,看不清细节。
曾经她想要让吉他说话。
想让那些音符从琴弦上流出来的时候,向他人一般带着她道出未曾说出口的情感。
但可惜这个目的到现在都没有实现。
她弹得很好,所有人都这么说。
但她知道那不是“说话”,那只是“弹奏”。
她的吉他没有声音,只有音符。
后来她有了另外的私心。
没有任何征兆,就像春天里的第一棵草,你还没反应过来,它已经长出来了。
这个私心卑劣,她不敢表露出一丝一毫。
每次它从心底浮上来的时候,她都会用力把它压回去,像用手按住一张被风吹起的纸。
负罪感便一直萦绕在心头,很轻,但从来没有消失过,像一根很细很细的线,系在心脏上,另一端不知道拴在什么地方。
她只敢想着,靠近那个人一点点。
一点点就好,不用太多。
在排练室里坐在她旁边,在演出时站在她身后,在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坐在她对面。
不说什么,不做什么,只是靠近。
这样就好。
却未曾想,她今天用堪称奇幻的方式实现了。
她短暂地待在了林祈身边,甚至是一体的。
在那个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黑暗的、温暖的、没有边界的空间里,她感受到了另一个意识的存在。
很近,近到像是自己的一部分。
虽然她并未与自己交流,在和自己的身体对话,没有分给她哪怕一句话。
但是却能让自己感到莫名的安心。
若叶睦看着45层高楼的东京夜景。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城市是平的,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发光的网。
街道闪烁着的霓虹流光,红的,蓝的,绿的,黄的,从这一个点流向那一个点,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到哪里去。
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厦高楼,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每一栋里面都有灯亮着,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生活。
公路上无止尽的车水马龙,车灯连成一条条流动的线,在夜色的背景上画出一道道发光的痕迹。
展现着东京的繁荣。
那些光太亮了,亮到把星星都遮住了。
若叶睦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云,和云后面那个若隐若现的月亮。
其实,若叶睦今天产生了一个让她感到自己很差劲的想法。
那个想法从心底浮上来的时候,她没有第一时间压下去。
她让它浮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东西。
然后她才把它压回去,但已经晚了。
它已经被看到了,被自己看到了。
人偶的私心。
自己是一个任人摆弄的人偶。
在镜头前是,在家里是,在学校里也是。
她按照别人期望的方式站立,按照别人期望的方式说话,按照别人期望的方式微笑。
她以为这样就不会有私心了。
人偶不应该有私心。
但那个人偶有了。
看见祥子能走进这间公寓,看见她能坦然自若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得到了林祈的关注。
祥子站在林祈旁边,林祈对祥子笑,那种笑和对别人不一样,更轻,更软,更像是不需要理由的。
她不免也产生了一丝憧憬。
那个憧憬很轻,像肥皂泡,在空气里飘着,折射出彩色的光。
这一次没有莫提斯的耳语,但她一样听见了心底那一丝黑暗。
它不需要别人来说,它自己就会说话。
声音很小,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带着回音。
她有点......一点点......羡慕,至嫉妒祥子能够和林祈住在一起。
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她,每天晚上睡觉前最后一眼也是她。
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在沙发上窝着。
那些日常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时刻,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所以,当林祈和07都在床上睡觉的时候,她在心里想着。
如果能成为祥子就好了。
就能理所当然地待在这里了。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在每次靠近之前先在脑子里想一百遍“这样可不可以”。
如果不换回去就好了。
她就能一直待在林祈身边了。
不用再回到那个大房子里,不用再对着不会说话的玩偶,不用再等那些不会回来的人。
如果能……
她太贪心了......
贪心到自己都听见了。
心里的那些平时压住的想法都溢了出来,像水从指缝间漏出去,怎么都挡不住。
当她睡醒,再一次掌控身体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变成了祥子。
她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闻到的是陌生的气味,感觉到的是陌生的身体。
她坐起来,低下头,看到蓝色的头发从肩上垂下来,看到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不是自己的手。
而自己的身体却躺在身边,浅绿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很安静,像一具真的睡着了的人偶。
她只是静静地推醒了那具身体,轻轻地,生怕这一切都是虚假的。
手指碰到那个肩膀的时候,能感觉到温度,能感觉到布料下面皮肤的柔软。
是真的。
不是梦。
当祥子在她体内醒来的时候,她竟感到了一丝窃喜。
那个感觉来得太快,快到她没有来得及拦住。
它从心底涌上来,暖暖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满足了一样。
她不喜欢这个感觉。
这个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很差劲。
当她感受到了那一丝窃喜的时候,她开始害怕了。
不是害怕被发现,是害怕自己。
是害怕自己变成了一个她会讨厌的人。
她想躲进内心的最深处。
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能找到她。
她可以缩在那里,把所有的东西都关在外面。
于是莫提斯便掌控了身体。
她退到后面,把前面让出来,让那个会说话、会笑、会大声表达的人替她站在这里。
看见莫提斯欢呼着她终于获得了身体行动权的时候。
她躲在里面,看着那个活泼的、张扬的、什么都不怕的自己,突然觉得很陌生。
那不是她。
或者说,那不是她想成为的样子。
她这才知道。
她早已不是那个能压制住内心情绪的小睦了。
那些东西太多了,太满了,压不住了。
它们从缝隙里往外渗,一滴一滴的,挡都挡不住。
于是她强忍着自己的心思,将莫提斯拉了回去。
用尽全力,把那个在外面撒欢的自己拽回来。
然后她凭借着自己那浑若天成的演技骗过了所有人。
那个演技是小时候在镜头前练出来的,对着闪光灯笑,对着麦克风说准备好的话,对着观众做不是自己的表情。
她以为她已经忘了怎么演,但没有。
身体还记得。
她将自己伪装成了还是原来那个,正常的,没有任何危害的小睦。
和以前一样安静,一样顺从,一样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所以在祥子去洗澡的时候,她主动站到了阳台,对着那轮月亮赎罪。
阳台很小,没有开灯,黑暗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她看着那轮在云层后面挣扎的月亮,在心里说。
自己……不应该有这样子的想法的。
她不知道在跟谁说,也许是对月亮,也许是对神明,也许是对那个不在场的人。
月光并没有回应,也不会回应。
它只是在那里,亮着,被云遮着,不偏不倚,不冷不热。
“小睦,怎么了嘛?”
来人轻轻地从她背后走来,主动走进了这片黑暗的阳台。
脚步声很轻,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听不到。
那个声音也很轻,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带着一点不用问也知道的关切。
“是不习惯这里吗?”
林祈在她背后轻轻地用手围住了她的脖子。
温暖顿时包围了她,从脖子开始,蔓延到肩膀,到后背,到整个身体。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躲。
“没有。”
她平静地回答道,即使她的内心在止不住地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着墙壁,一下一下,又一下,想要出来。
夜空上的那轮明月,正在悄悄地推开遮挡着它的云朵。
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那道缝里倾泻下来,落在阳台的栏杆上,落在地板上,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上。
“我听见了哦。”
林祈的声音在耳边,很近。
“你在害怕。”
小睦听着这句话,内心的那一丝深渊又扩大了一分。
那个黑暗的、没有底的、不知道有多深的地方,又往下陷了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是怕被看穿,是怕被审判,还是怕被原谅。
“虽然我也不知道你在害怕些什么啦。”
林祈的语气还是那样轻,像是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是,我可以陪着你的。”
可以么...
林祈把选择权交给了她。
不要,她就走。
要,她就在。
盛夏的晚风,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肌肤。
那风是暖的,带着白天太阳晒过的余温,似乎还带着远处街道上食物的香气。
带来的寒意却被身后的温暖吹散,还没来得及停留,就已经消失了。
“嗯……”她只发出了这一个音。
不敢多说,怕说太多,那些压在下面的东西会跟着一起出来。
她不敢道出内心。
那些话太重了,重到她自己都拿不动。
她不知道怎么把它们搬出来,不知道搬出来之后放在哪里,不知道别人看到了会怎么想。
林祈也只是轻轻地揽着她,宁静地陪伴着她。
没有说话,没有追问。
只是站在那里,让那个拥抱持续着,让那份温暖持续着。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阳台的地板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小睦,你是个温柔的孩子呢。”
她听见了这声称赞。
那声音很轻,于是她抬起头,看向了那个人。
林祈的脸在月光下很柔和,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审判,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不需要解释的理解。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为什么……这么说?”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一直都跟在祥子身边,不是吗。”
林祈的嗓音还是那么地温柔,但此刻却显露出了一丝怜惜。
“今天莫提斯跟我说了,你一直都跟在小祥身边,小祥说什么你做什么。”
她顿了一下。“所以我才说你是个温柔的孩子呢。”
林祈轻轻地托住了她的下巴,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托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的手指很暖,指腹贴着皮肤,把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来。
温柔地夸奖着她。
“那是假的。”若叶睦垂下了眼眸,轻轻地吐露着言语。
她不敢看那双红色的眼睛,怕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
她只是觉得被需要会让她空虚的内心感到满足。
那种空虚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已经不记得了。
也许是一直都在,只是以前不知道它叫什么。
后来她知道它叫“孤独”,但她不想承认。
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她需要别人,需要别人就意味着她不是一个人偶。
人偶不会孤独。
所以她只是觉得被需要很好。
祥子需要她,她就跟着祥子。
美奈美需要她,她就上节目。
阿隆需要她,她就在镜头前笑。
这样她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她只是一个人偶,一个满足他人掌控欲的人偶。
美奈美如此,阿隆也如此,甚至于祥也是如此。
“但是你就是这么做了。”林祈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样轻,那样平和。
“论迹不论心嘛。”
林祈轻轻说着,轻轻地抚摸着她。
不看你心里想了什么,只看你做了什么。
不管那些念头有多黑暗,不管那些私心有多卑劣,你没有伤害任何人。
你只是站在这里,安静地,温柔地。
“我犯错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个“错”字说得很轻,像是怕说重了就会被定在墙上。
“你做了什么呢?”林祈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没有任何审判的意味。
“我当时想要成为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那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觉得不应该的颤抖。
“那为什么要成为小祥呢?”林祈追问着,她想知道小睦想要的是什么。
她还是说不出来自己的想法。
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很多圈,每一圈都卡在同一个地方。
她知道那个词是什么,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承认,承认就意味着她要面对。
“小睦你已经很棒啦。”林祈没有等她回答,把那个问题收回去,像收走一个太重的盘子。
“没必要去成为别人,你也可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想法。”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小睦就是小睦,你自己就已经很好啦。”
若叶睦站在原地,看着月光拉扯着她的衣角。
那光是银白色的,很淡,落在浅蓝色的睡衣上,把布料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泽。
风从阳台外面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压了一晚上的东西,被这几句话轻轻松松地掀开了。
她以为会很难,以为需要很多勇气,以为会被审判。
但没有。
只是几句话,很轻的几句话,像是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莫提斯,可以跟我说一说小睦的想法吗?”
她突然听见了林祈说的话,心中一惊。
她不知道林祈为什么要问莫提斯,不知道莫提斯会说什么,不知道那些她藏在最里面的东西会不会被翻出来。
她想阻止,但来不及了。
莫提斯在她心里,已经开口了。
【小睦对不起了!但是这是为了你!】
那个声音很大,很急,像是怕被打断。她从来没有听过莫提斯用这种语气说话。
“小睦她想要你一直陪着她!”
她的身体擅自吐露着自己的内心,她却无能为力。
那些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了出来,放在阳光下。
她听见了自己心底的那一道深渊被展露在林祈面前。
那个黑暗的、没有底的、她一直不敢看的地方,现在被光照着了。
她不知道那道光会带来什么,是温暖还是灼烧。
审判要到来了吗?
自己会被大声斥责吗?
会被祥厌恶吗?
会被赶出这里吗?
她无助地在心里胡思乱想着。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她心上,把她往更深的地方推。
她想解释,想说“不是那样的”,但她不知道“那样”是哪样,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都不理解的东西。
莫提斯让出了身体,她再一次回到了身体里。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自己的脚,自己胸口急促的心跳。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看哪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的审判即将来临了吗?
“原来是这样啊……”
林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她彷佛听见了法槌落下的声音。
法官要开始宣判了吗?
她没说话,等着法官最后的宣判。
她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但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上诉。
“我当然可以一直陪着你啦。”
林祈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和刚才一样轻,一样平。
没有斥责,没有厌恶,没有审判。
只是像在说一件她早就决定好了的事。
“小祥也好,你也好,我会陪着你们的。”
月亮不会回应她的赎罪,但是她的月光会。
那道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手上,落在她微微发红的眼角。
不是热的,也不是凉的。
只是在那里,亮着。
这里也不是法庭,这里是她的忏悔室。
她忏悔了她的罪行,而她的神明宽恕了她。
没有条件,没有惩罚,没有“下不为例”。
就像她本就没有犯下任何罪行。
若叶睦站在那里,看着林祈。
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很暖。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
只是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滑,很热,和刚才的温暖不一样。
她没有擦,让它们流着。
流进她心里那道原本望不见底的奈落之渊。
让月光借着这道泪水探下深渊,托起了正在坠落的她。
.......
好了,换身的原因我也揭晓了,为什么小睦会和祥子换身体的原因我也说了喵。但是总感觉是不是太迫害小睦了。
顺带一提,本来打算四月份休息的,毕竟连着更新了快半年嘛,但是又放不下那点全勤。毕竟我不想被饿死喵,恰点米,不磕碜,最近也是变得水了点,我认错喵,毕竟要日更六千还要保持高质量实在是太难了。对不起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