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的自己对着她眨了眨眼。
那只眼睛是红色的,和她的一模一样,然后那张脸学着千早的样子,用两只食指拉起了嘴角。
嘴角被拉得很高,看起来有些吓人。
那是一个笑容,但她可没有笑。
林祈瞪着镜子,露出了一双死鱼眼。
她知道那是07,知道07在逗她,所以她只是瞪着,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一动不动。
【嘿,林祈,你动不动就掏出奇怪小道具的日子结束了。】
镜中的07对着她伸出手,手指张开,掌心朝上,那个姿势很像是出自某个大病区的男人。
【把你的灵魂宝石给我。】
看得林祈那叫一个满头黑线。
她看着镜子里的07,07也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对视,一个在笑,一个在无语。
07跟自己融合之后,虽然哑巴治好了,但是明显像是得了什么大病。
林祈现在不太想理她,之前还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结果耍了一下自己,现在又在自己面前整活。
担心她真是多余了。
她没管镜子里的自己整活,转身便无视了。
她走到床边,拿起那根被她丢在床脚的围裙,叠好,放在椅背上。
然后她随手一挥便取消了变身。
她的手在空中划了一下,那身黑红色的礼装就从她的身上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变回了原来那套家居服。
还挺方便的,一键换装,不知道会不会重置一下身体CD。
【其实你也想试试看吧?魔法少女耶这可是,这不得多玩一下?】
07还在脑海里煽风点火,试图让林祈出门试试看。
林祈哪里会试试看,这玩意可是真货,要是被人看见魔法,那她可不知道怎么跟人解释。
事已至此,先洗澡吧。
林祈走至衣柜前,拿出了自己的睡衣。
那是一套浅蓝色的棉质睡衣,上面印着很小的白色星星。
跟祥子是同款的,嗯,现在可以说是情侣款睡衣了。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照在地板上,照在她的脚上,照在那双浅灰色的拖鞋上。
她走过客厅的时候,祥子还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的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很清脆。
她没有看祥子,因为她知道如果看了,她就会走过去,走过去就会抱住她,抱住她就会不想松手,不想松手就会耽误洗澡。
她不想耽误洗澡。
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从里面传出来,哗哗的,和厨房里的水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
一家大别墅内。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墙上,照在那些不会说话的玩偶身上。
淡绿色的头发杂乱地散开,像是一团被风吹乱的海草。
那些发丝铺在枕头上,铺在被子上,铺在床单上,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哪一缕。
其主人正在自己的卧室内自言自语。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着,被墙壁撞来撞去,弹来弹去,变成一种嗡嗡的、听不太清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小睦?小睦醒醒啊。”
莫提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慌张。
她趴在床边,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水里说话。
“小睦你快醒醒啊,不就是祥子嘛,大不了我带你去挖墙角嘛。”
她把被角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小睦你快醒醒!没有你我怎么办啊。”
空荡的房间内回荡着她的声音。
那些声音在墙壁上撞了几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消失了。
莫提斯显然唤不回正在沉睡的小睦。
她试过了,试了很多次,从下午试到晚上,从晚上试到深夜。
她用声音叫过,用手推过,用眼泪砸过。
小睦没有醒。
她只是躺在那里,在那个黑暗的、没有光的、她找不到也进不去的地方,安静地像一具真正的人偶一样,沉睡着。
“该怎么办啊,我怎么叫都叫不醒。”莫提斯有些无助地瘫坐在床上。
她的背靠着床头,头仰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花纹,入耳的也只有嗡嗡的空调吹风声。
那声音很轻,很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耳边慢慢地呼气。
她思来想去也想不到办法。
她的脑子在转,转得很快,快到那些念头像是一群被惊动的鸟,扑棱着翅膀从她的脑海里飞出来,一只接一只,她来不及看清每一只。
那些鸟飞了一圈,又飞回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头上,落在她的手指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叫得她头疼。
她想把它们赶走,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赶。
只能翻找着房间内的东西,试图唤醒小睦。
她的身体从床上滑下来,脚踩在地毯上,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上。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蓝色的章鱼小玩偶。
那玩偶不大,只有巴掌大,八条触手软软地垂着,眼睛大大的,脸上带着一种闷闷不乐的表情。
是林祈带着小睦一起在娃娃机店抓的。
她记得那天林祈掏空了钱包都没抓到,硬币投了一个又一个,爪子总是抓不住,总是在最要命的时候松开。
最后是小睦抓到的,一次就抓到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章鱼从出口掉出来,弯腰捡起来,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小睦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章鱼的表情,也许是在看林祈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也许只是想让那个瞬间停久一点。
此后小睦就一直随身携带着这个玩偶。
莫提斯把它拿起来,捧在手心里,学着那天小睦的样子,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那只章鱼的眼睛,也许只是想让小睦知道,她还在,她还在等她。
对小睦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但莫提斯仍然没有唤醒小睦。
“小睦你看这是你的吉他,快起来弹一下吧。”
莫提斯走到墙角,拿起那把粉色的吉他。
那是小睦最宝贝的东西之一,琴身上没有贴纸,没有划痕,琴弦被擦得锃亮,指板上能看到手指按过的痕迹。
她把吉他抱在怀里,学着小睦的样子,用手拨了一下琴弦。
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嗡嗡的,像是在哭。
但仍旧没有唤醒小睦。
莫提斯已经开始有些烦躁了。
她的手指在吉他上胡乱地拨着,发出一串杂乱无章的、刺耳的、像是有人在砸东西的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想用那个声音把小睦吵醒,也许只是想让这个房间不那么安静。
也许只是试图宣泄一下自己烦躁的心情。
但她还是努力寻找着能唤醒小睦的东西。
她把小睦的衣柜打开,一件一件地翻,翻到小睦的校服,翻到小睦的演出服,翻到小睦的睡衣,翻到小睦的内衣。
她把小睦的书包打开,翻到小睦的笔记本,翻到小睦的铅笔盒,翻到小睦的手机。
她把小睦的手机打开,翻到小睦的照片,翻到小睦的聊天记录。
但可惜,全都没有效果。
小睦依旧在沉睡,而她始终得不到回应。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把吉他还给墙角,把章鱼放回床头柜上。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被她翻乱的东西,看着那些被翻出来的、摊在地上的东西。
她蹲下身,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捡起来,放回去。
她的手在发抖。
它在说“够了,不要再翻了,她不会醒的”。
她不听。
她继续捡,继续放,继续翻。
直到最后,莫提斯是累倒在床上的。
她的身体往后倒,倒在那一堆被她翻乱的被子上,头发散开,四肢张开,整个人像是一个被丢掉的布偶。
她的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的呼吸很重,很急,像是在跑了一场很久的马拉松之后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
但她的心还在跑,还在那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里,跑着,喘着,喊着“小睦你快醒醒”。
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之后。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凌晨,也许是天亮之前。
她只知道她的眼睛很重,重到抬不起来,她的身体很重,重到翻不了身,她的心很重,重到跳不动。
她躺在那里,像一块被泡了水的木头,沉在河底,被水流慢慢地推着,不知道会被推到什么地方。
家中的佣人敲了敲她的门,提示着她该起床了。
那敲门声很轻,很规矩,三下,停一下,再三下。
莫提斯没有应声。
她听到了那敲门声,但她不想动。
她只是想再躺一会儿,再在那片黑暗里多待一会儿,也许小睦就在那里,在那个黑暗的、她进不去的地方,等她。
“小姐,该起床了。”
佣人的声音从门后面传进来,很轻,很柔,带着一种温和。
莫提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压着她的鼻子和嘴,呼吸变得有点困难。
她没有翻回来,因为那点困难和她心里的困难比起来,轻得像是一根羽毛。
最后佣人再一次敲响了房门。
莫提斯这才连头发都没怎么梳理,散着头发就直接起了床。
她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脸,那水很凉,凉到她的皮肤发紧,凉到她的毛孔收缩,凉到她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她用毛巾擦干脸,然后拿起牙刷,挤了牙膏,塞进嘴里,机械地刷着。
牙膏是薄荷味的,凉凉的,辣辣的,刺激着她的舌头,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洗漱了一下便直接去吃早餐了。
餐桌上摆着面包、牛奶、煎蛋、水果,很丰盛,很精致,是厨师花了很多心思做的。
她坐下来,拿起面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她没有尝到味道,不是面包没有味道,是她的舌头不想尝。
她喝了牛奶,牛奶是温的,从喉咙里滑下去,暖着她的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吃,也许是因为身体需要,也许只是因为她不知道除了吃还能做什么。
吃完了早餐,然后在佣人们异样的目光下回了房间。
那些目光从她的背后射过来,像是一根根很细很细的针,扎在她的背上。
她知道那些佣人在想什么,在想“小姐今天怎么了”,在想“小姐是不是生病了”,在想“小姐和平时不太一样”。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只是走,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那扇关着的门,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把那些目光关在外面。
没过多久,卧室的门却又被敲响了。
那敲门声和早上的一样,很轻,很规矩,三下,停一下,再三下。
莫提斯坐在床边,没有动。
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看不到云,看不到太阳,什么都看不到。
“小姐,你有客人来了。”佣人的声音从门后面传进来,比早上多了一点犹豫。
“不见!”莫提斯在里面烦闷地喊道。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在房间里回荡了一下,大到窗户的玻璃都在微微地颤。
“但那是丰川大小姐和林祈小姐。”
莫提斯的身体在听到“林祈”两个字的时候,从床边弹了起来。
她的脚踩在地毯上,软绵绵的,但她没有感觉到。
“咔嚓!”门打开了。
那声音很大,大到像是有人在房间里放了一颗鞭炮。
莫提斯当即就探了个头出来,浅绿色的头发从门缝里挤出来,像是一丛被风吹乱的草。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大到能看到整个眼眶里的白色,那道白色里映着佣人的脸,映着走廊里的灯,映着那扇关着的大门。
“真的?”她的声音很轻。
“真的,她们就在客厅。”
佣人的声音很确定,确定到莫提斯的脚已经开始往那个方向迈了。
莫提斯听见这话,当即就蹿了出去。
她快步走着,脚上的拖鞋被她踩出“嗒嗒嗒”的声音。
那些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着,很急,很密,像是在下暴雨。
她穿过走廊,穿过那盏亮着的灯,穿过那扇开着的门,穿过那些佣人惊讶的目光。
她来到客厅,就看见熟悉的两人坐在沙发上。
林祈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头发披着,黑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很柔很柔的光。
祥子坐在她旁边,穿着深蓝色的针织衫和白色的长裤,头发扎成双马尾,用着她自己的结绳系着。
两个人靠得很近,几乎是靠在一起。
她们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莫提斯当即就冲了过去,扑进了林祈的怀里。
她的脚离开地面,整个人往前倾,双手张开,像一只扑向火光的飞蛾。
她的脸埋进林祈的胸口,鼻尖抵着那件浅灰色家居服的布料,能闻到林祈身上的味道,柑橘味的,淡淡的,混着洗衣液的皂香,还有令她感到很安心很安心的、像是被太阳晒过的棉被一样的味道。
她的手臂环着林祈的腰,扣得很紧,紧到她的指节发白,紧到她的手臂在发抖,紧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林祈!!!”她哭喊着,声音很大,大到在客厅里回荡,大到窗外的云都被震散了几朵。
“小睦她睡着了,而且我怎么叫都叫不醒她,快帮帮我啦!”
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林祈的衣服上,在那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在哭小睦不醒,也许是在哭自己没用,也许只是因为她终于见到一个可以哭的人了。
林祈无奈地看着怀里的莫提斯,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疲惫。
她的手抬起来,落在莫提斯的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随后又看了一眼祥子。
祥子的嘴角抽了一下,明显她也很无奈。
说实话她之前也不清楚莫提斯的存在的,也就前几天才知道若叶睦体内还有个名为莫提斯的意识。
按林祈的说法,莫提斯的性格倒像是个淘气小孩。
但按昨天她做的事情来看,那可不像是个小孩能做出来的事情。
“好啦好啦,你先起来,先告诉我们到底怎么了。”林祈也是拍了拍莫提斯的背,随后就劝她先起身。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莫提斯先是试探性地偷看了祥子一眼。
她的眼睛从林祈的肩膀上移过去,落在祥子的脸上。
她的手指在林祈的衣服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祥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个眼神里有复杂,有无奈,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感。
她只好直接就放开了抱着林祈的手。
她的手指从林祈的衣服上一根一根地松开,像是在放走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她往后退了一步,站在林祈旁边,直接就把泪水收了回来,随后便低着头,浅绿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就是……昨天不是发生了那件事嘛……”
莫提斯两只手放在身前,食指相对地戳在一起,那个动作很孩子气,很像是做错了事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
她的语气也带上了一丝心虚,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是蚊子叫。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林祈,不敢看祥子,只是盯着自己那两根戳在一起的食指,看着它们戳一下,松开,再戳一下,再松开。
“然后小睦跑出门之后,我只感到小睦心里都在怪自己。”
她的声音不大,但能让另外两人专注地听着。
“我都还没来得及劝她,她就越想越自责,然后就直接沉睡了。”
她的手指戳得更用力了,用力到指节发白。
“而且睡着之后,我尝试了好多次,都没有唤醒小睦。”
说着说着,她看向林祈。
“林祈就帮帮小睦嘛,你一定可以唤醒她的,好嘛好嘛。”莫提斯坐在了林祈旁边,当即就抓着林祈的手臂开始撒娇。
她的手环着林祈的手臂,整个人靠上去,脸贴着林祈的肩膀,像一只在蹭主人的猫。
“唉,帮是会帮的,但是你别这样,小祥会吃醋的。”
林祈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手从莫提斯的手里抽出来。
她拿开了莫提斯抓着她的手臂,答应了下来。
“诶?不是吧?”莫提斯瞪大了眼睛,在祥子和林祈之间来回扫视着。
她的眼睛在两个人脸上来回跳,像是在找什么答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猜测。
“那带我一个也行啊。”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我不管我就要”的任性。
这个念头从两个人的脑子里同时冒出来的时候,她们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
那个对视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心跳的时间,但在那一次心跳里,她们都看到了对方眼睛里的无奈。
“不行,这事可不能乱说。”
林祈当即就收回了手,那个动作很快,快到莫提斯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但手里已经空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明显带上了几分决断。
她看着莫提斯,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认真,有一种“你不要再闹了”的警告。
“怎么这样嘛……”莫提斯在一旁小声呢喃道。
【我觉得可以,我没意见,我都行,反正都是女孩子,都喜欢是人之常情。】
07还在林祈脑海里添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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