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在的,走了半天,她都没找着小睦的痕迹。
这片梦境未免也太复杂了。
按理来说,一般人是不可能构造成这种梦境的吧。
哪怕是潜意识深处的记忆碎片,也不该是这样的。
这不像是一个梦,更像是一座迷宫,一座被人刻意搭建起来、用来困住什么东西的迷宫。
而她要找的那个人,不在这迷宫的任何一扇门里。
林祈无奈地看着四周。
她已经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说是尽头其实也不太准确,眼前确实是一扇门,和她推开过的那十几扇一模一样。
深褐色的门板,黄铜色的把手,甚至连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线都如出一辙。
但当她伸手转动把手、推开门之后,出现在眼前的不是什么新的画面,而是一个熟悉的场景。
材质不一的地面,空中那巨大的闪光灯,还有那玩具似的小别墅,四处的空中还飘摇着一些星星点点的小碎片。
她兜了个圈。
不,应该说,这些本身就是一个闭环。
不管她朝哪个方向走,推开多少扇门,最终都会回到原地。
就像一只在莫比乌斯环上爬行的蚂蚁,以为自己一直在前进,其实不过是在同一个平面上来回转圈。
林祈干脆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开始思考起来。
栏杆是木质的,涂着暗红色的漆,表面有些斑驳,像是经历了漫长岁月的侵蚀。
她把手搭在上面,感受着木头微微的凉意,目光越过栏杆,望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走廊下方不是地面,而是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光亮的黑暗。
那黑暗太过浓厚,简直像是有实体一般,沉沉地堆积在廊道之下,吞噬着所有试图窥探的视线。
她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好一会儿,什么都看不到,甚至连自己的倒影都没有。
既然没有找到,那就是方法不对。
“如果说,我绕了个圈的话……”
林祈自言自语道,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丝干涩的回音。
“那就说明门是走不通的。”
她转过身,两只手撑在栏杆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木头发出细微的呻吟声,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这条走廊上的每一扇门都通往小睦的过去,却每一扇门都不允许她真正踏足。
就像是在看一本被人撕掉了关键章节的书,只能看到碎片,却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那些门是锁着的,从里面锁着的。
或者说,是小睦自己把它们锁起来的。
“那,会不会是在这底下?”
林祈看向栏杆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像生了根一样,怎么都甩不掉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个念头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在这片荒诞的梦境里待了太久,连思考的方式都开始变得荒诞了。
门是走不通的,因为门是边界,是隔开她与小睦的东西。
每一扇门都通向小睦的某一段回忆,但每一扇门都拒绝她的进入。
那如果不走门呢?
如果直接跳进这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呢?
林祈思考了一下,随后便打算试试看。
她先是摸了摸身前的木质栏杆,指尖划过那些斑驳的漆面,感受着木头纹理下细细的裂纹。
这栏杆有多结实?能不能撑住她的重量?她试着压了压,栏杆晃动了一下,发出吱呀的声响,但还算稳固。
一个翻身,她翻到了栏杆外面。
脚踩着栏杆下探出来的一点点地板。
她看不见它有多深,甚至感觉不到它是否有底。
那黑暗就像是活的,静静地等待着什么,散发着一种让人本能想要后退的寒意。
空气在这里变得稀薄而冰凉,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下细碎的冰屑。
她的手还抓着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呼,看起来还真有些令人害怕。”
林祈深吸一口气。
栏杆的木纹硌着她的掌心,那是这片梦境最后一点能够触碰到的真实。
只要松开手,她就会坠入那片黑暗之中,去往一个完全未知的地方。
也许那里什么都没有,也许那里才是真正的答案。
但她已经在这些破碎的场景里走了太久太久,推开了太多太多的门。
她不想再绕圈子了。
林祈轻轻松开了手。
栏杆从她的掌心滑走,那一点点木质的温度也一并离开了她。
整个人随着重力落了下去,头发被风扬起,衣摆猎猎作响。
风声灌进耳朵里,像是无数细碎的呓语,又像是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呼唤着什么。
她闭上眼睛。
下落的感觉很奇怪。
明明是在坠落,却没有那种失重带来的恐惧,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包裹住了。
周围的黑暗不是冰冷的,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仿佛她不是跌进了虚空,而是跌进了一个人的怀抱。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吞没了她。
很安静。
非常安静。
.......
“如果说,小睦经常会想到的情绪的话……”
现实世界里,莫提斯正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身后,微微仰着头看向天花板。
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那应该是自责吧。”
07看着被她套话的莫提斯,总感觉这很有趣。
“她总是喜欢把莫须有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莫提斯坐在07的另一侧,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07被夹在莫提斯和祥子中间。
祥子坐在床沿的另一端,脊背挺得笔直,一副大小姐的姿态,但眼神却一直落在沉睡的小睦身上,从未移开过。
但07反倒像是这场谈话的主导者,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这样啊。现在小睦在沉睡的话,你觉得小睦会做一个什么样的梦?”
她侧过头,看向莫提斯。
那双眼睛里带着淡淡的好奇,却又藏着某种更深的探究,像是在等一个她早就知道的答案。
“诶?”
莫提斯被这么一问,愣了一下,随即便很自然地点着手指,歪着头思考起来。
“如果让我来说的话,小睦应该会一直想待在她觉得幸福的梦里吧?”
莫提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点来点去的手指,仿佛在数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幸福的梦?”
07勾起嘴角,追问道:“为什么你会觉得小睦会待在幸福的梦里呢?”
莫提斯抬起头,面带疑惑地看向07,金瞳里闪过一丝“这个问题好幼稚”的神色。
她眨了眨眼,又低下头去,声音变得轻柔了几分,像是在说什么理所当然又带着些许无奈的事情。
“因为小睦她现实够苦了啊。”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一圈一圈地画着圆。
“这里做不到,那也摸不着的。想要的东西够不到,想说的事情说不出来,想靠近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靠近……她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轻轻晃动,影子在地板上摇曳。
灯光是暖黄色的,但落在莫提斯的脸上时,却仿佛失去了温度。
“小睦她……”
祥子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轻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攥着床单的手微微用力,指尖泛白。
“一直都觉得自己过得很难受吗?”
这句话说得犹犹豫豫的,和祥子平时的风格完全不同。
莫提斯听到这话,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她猛地转过身,越过07的身体,直直地看向祥子。
那双金瞳里燃着灼灼的光,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委屈,不甘,还有一点点像是为别人讨公道的倔强。
“还不是因为你!”
莫提斯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颤抖。
她直直地盯着祥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总是让小睦一直做这个做那个,你也很少过问小睦的意见,你就单纯觉得小睦对你的要求,是一定会答应的。”
她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像是在把压抑了很久的话一点一点倒出来。
“但是我可怜的小睦就是答应了。”
莫提斯说着,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光,像是随时都会溢出来。
“所以我讨厌你,总是欺负小睦。”
她别过头,不再看祥子,肩膀却在微微颤抖着。
祥子被莫提斯的话击中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或许是惊讶,也可能是愧疚。
莫提斯说得没错。
祥子在心里这样想着。
她真的很少会问小睦的意见。
从CRYCHIC的时候就是这样,后来Ave Mujica的时候也是这样。
她对小睦提要求,小睦点头,她提出计划,小睦执行。
这套模式太过顺理成章,以至于她从来没有想过,小睦点头的背后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情绪。
毕竟很多时候,小睦都很顺从。
只要她提出什么,小睦都会答应。
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
小睦总是跟在她身后,像一个小小的影子。
她跑,小睦也跟着跑;她停下,小睦也停下。
她提出想组乐队,小睦就点头;她说要组Ave Mujica,小睦也点头。
她说什么,小睦都说“好”。
她以为这就是她们的相处方式。
她以为小睦是愿意的。
可莫提斯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或者说,不全是这样的。
“好啦好啦,都过来啦。”
07坐在中间,隔开了两人的视线。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莫提斯的肩膀,语气温柔得像是哄小孩。
“而且小睦也是愿意的啦。小祥更不是故意的,她们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的。”
07侧过头,看向祥子,眼神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体谅。
“是吧,小祥?”
祥子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攥着床单的手收得更紧了。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因为她知道,不管怎么说,自己确实从来没有问过小睦的意见。
她总是理所当然地认为,小睦会答应。
而小睦确实也总是答应了。
07叹了口气,手伸过去,轻轻地摸了摸莫提斯的头。
指尖触到那片淡绿色的发丝,柔软得让人忍不住多停留一会儿。
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像是流水,又像是丝绸,带着一点点微凉的触感。
莫提斯被摸头的动作弄得一愣,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即便像一只被顺毛的猫一样,微微眯起了眼睛,肩膀的颤抖也渐渐停了下来。
07一边摸着她的头发,一边轻声问道:“那,你觉得小睦觉得幸福的梦,会是什么样的?”
莫提斯沉默了好一会儿。
灯光安静地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双金瞳映得微微发亮。
她眨了眨眼,声音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什么。
“大概是……”
她抬起手,在空中虚虚地画了一个圈,像是在描绘什么看不见的画面。
“有人能好好听她说话吧。”
她停顿了一下,又画了一个圈。
“有人会主动牵她的手吧。”
“有人能看出她什么时候在勉强自己吧。”
“有人不会把她当成理所当然的存在吧。”
莫提斯的声音越来越轻,每一个“吧”都像是一根细细的羽毛,落在空气里,又沉甸甸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有人能让她不用想那么多,不用担心自己做得好不好,不用害怕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不用在每次开口之前都在心里打好几遍草稿……”
她说着说着,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开心,只有一种奇怪的、说不清是释然还是遗憾的味道。
“最好还能有一辆电车,能把她带到一个谁都不会让她为难的地方去。”
莫提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只有她喜欢的人陪着她。”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就那样安安静静的……”
她的声音在这里断掉了,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不该想起的事情。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帘也不再晃动,只是静静地垂在那里。
07看了看莫提斯,又看了看祥子。
她的手还在莫提斯的头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揉了揉那柔软的发丝。
“那一定是个很温柔的梦吧。”
07轻声说道。
......
失重感突然消失了。
林祈的意识像是一块被投入水中的石头,从那种无尽的坠落中猛地被拉回。
黑暗散去,光线重新涌入视野,眼前的画面从虚无变成实体,从混沌变成清晰。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说不清楚这中间到底经历了什么。
仿佛只是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世界就彻底变了模样。
但有一件事她没有变。
手轻轻地摸着那淡绿色的头发,柔软的发质让人感到爱不释手。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如此真实,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带着微微的温度,像是阳光晒过的丝绸,细腻得让人不敢用力。
这触感和她在走廊上摸着木质栏杆时的感觉截然不同。
那里是冰冷的、粗粝的、带着斑驳漆面的木头;而这里,是柔软的、温热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发丝。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伸出的手,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触碰到这颗脑袋的。
就好像这个动作早在她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开始了,是某种比思考更本能的东西驱使着她。
林祈愣了一下。
“这里是……”
她环顾四周。
周围是车站。
一个很小的车站,小到只有一条铁轨、一个站台、几盏昏黄的灯。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暖黄色的圆。
灯光之外,似乎已经没有了别的事物,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那黑暗和走廊底下的那片一模一样,沉沉地堆积在车站周围,像是这个世界的边界。
而她正和小睦在等电车。
小睦就站在她身边,低着头,任由林祈的手放在她的头发上。
那双金瞳望着地面,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整个人安静得不可思议,像是这个寂静世界里最自然也最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林祈这才意识到,自己正保持着摸小睦头的动作。
“……小睦?”
她松开手,低下头,轻声问道。
小睦抬起头,金瞳里倒映着那盏昏黄的灯光,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琥珀。
她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疑惑,也没有喜悦。
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林祈,眼睛一眨也不眨。
但那个眼神分明是在疑惑。
疑惑她为什么要把手拿开。
林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小睦,你……”
话还没说完,远处传来了铁轨震动的声响。
那声音由远及近,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黑暗深处苏醒过来,正朝着她们所在的地方缓缓逼近。
铁轨在震颤,站台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金属和电流的焦味。
一辆电车开了进来。
车身是深色的,看不出具体是什么颜色,只有车窗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
电车的轮子碾过铁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然后慢慢停了下来,车门正对着她们所在的位置。
车门打开。
里面空空荡荡,整节车厢里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座位上空无一人,扶手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车窗外的黑暗被车内的暖光衬托得更加深邃。
似乎除了她们俩,这个电车上就没有人存在了。
也没有人会上来。
小睦伸出手,牵住了林祈的手。
那只手不大,手指纤细,掌心微微发凉。
“祈,回家。”
小睦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了这片静谧。
她直接牵着林祈就走进了电车内。
车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轻柔的气压声。
电车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重新启动,向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驶去。
窗外的车站渐渐远去,那盏昏黄的灯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光点,最后彻底消失在了黑暗里。
车厢内安静极了。
只有车轮碾过铁轨时发出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摇篮曲。
窗外的黑暗里偶尔闪过几盏灯,零零星星的,远远的,像是被人遗忘在这片虚无里的记忆碎片。
小睦牵着她,走过一排又一排空座位,最后在一个靠车门的位置停了下来。
她松开手,指了指座位,然后自己先坐了下去。
林祈跟着坐下。
然后小睦直接靠在了她的手臂上。
淡绿色的发丝蹭着林祈的肩膀,带着一股很淡很淡的香气。
不是香水,也不是洗发水的味道,更像是属于小睦这个人的、某种让人安心的气息。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就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把自己蜷缩在最安全的地方,再也不肯动弹。
林祈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小睦,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这里是哪里”,想问问“你是不是醒了”,想知道“为什么要说回家”,想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封住了一般,声带可以震动,气息可以流动,却无法转化成任何一个音节。
她试了好几次,嘴唇一张一合,却只有沉默的空气从唇缝间溢出。
像是在这辆电车上,她不能说话一般。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林祈放弃挣扎,把视线转向窗外。
窗外依旧是无尽的黑暗。
偶尔有几盏灯掠过,光点映在车窗玻璃上,映出她和小睦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那身影模糊而遥远,像是嵌在这片黑暗里的一幅画,安静地、温柔地、慢慢地向某个方向漂去。
电车继续前行。
铁轨的声响平稳而低沉,像是一颗缓缓跳动的心脏。
车厢微微摇晃着,幅度不大,刚刚好让人产生一种被轻轻摇晃的安心感。
小睦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温热的气息透过衣料,一点一点渗进林祈的肩膀。
她的体温不高,却像是把整个人都交付过来了一样,毫无防备地、全心全意地依偎着。
林祈无法说话,于是她什么都不说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任由小睦靠着,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零星的灯光。
那些灯光之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和这辆在黑暗中行驶的电车。
但小睦说了“回家”。
那这辆电车要去往的地方,一定就是小睦认为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