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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车压着铁轨缓缓前行，发出哐哐的声音。
那声音沉闷而绵长，像是一颗心脏在远方有规律地跳动，隔着黑暗传递过来，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车厢里回荡着，连带着地板都传来微微的震动。
林祈只感觉电车开出了有一段距离。
窗外的风景始终是一片虚无。
偶尔有零星的灯光掠过，远远的，模糊的，像是嵌在这片黑暗里的碎片，一闪即逝。
那些灯光让她想起之前在梦境走廊里推开的一扇又一扇门。
每一扇门里都有一段属于小睦的记忆碎片，每一次都只是匆匆路过，然后便赶往下一道门的出口。
但这里不一样。
这辆电车里没有门。
只有一条长长的通道，一排排空荡荡的座位，和身旁这个靠过来的女孩。
她侧过头，看向枕在自己肩上的小睦。
淡绿色的发丝散落在她的肩头，柔软得像是春天刚抽出的新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热。
小睦的呼吸平稳而缓慢，睫毛偶尔轻轻颤动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心事。
林祈想问她很多事。
想问这里是哪里，想问为什么要说“回家”，想问你是不是知道自己在做梦，想问你是不是醒着。
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封住了，不是压迫，而是一种温柔的束缚。
仿佛这个空间本身就不允许她的声音存在。
这辆电车里只有两种声音：铁轨的哐哐声，和小睦均匀的呼吸声。
然后，电车在一个站台缓缓停下。
刹车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车门打开，一股淡淡的凉意涌进来，夹杂着某种熟悉的、属于夜晚街道的气息。
林祈原本还想看一下站点，但是车内的语音播报先她一步播放了出来。
“东池袋站，到了。”
清冷的女声不带任何感情，像是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那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沉默吞没。
林祈却有些诧异。
如果是回小睦家的话，那不应该在另外一个站点吗？
小睦的家在月之森的方向，离东池袋隔着好几站的距离。
怎么跑自家附近的站点来了。
小睦听见播报，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车窗外的光，安静而透彻。
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从林祈的肩上抬起头来，然后伸出手，牵住了林祈的手。
那只手不大，手指纤细，掌心微微发凉。
握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就像在电车上靠过来时一样，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小睦拉着她的手，起身走出了电车。
林祈没有反抗。
不是不能反抗，而是不想。
她只是想知道小睦想去哪里，想看看这片梦境究竟要带她去往何方。
哪知，她刚踏出车门——
世界在一瞬间变了。
没有过渡，没有预兆，就像梦境里常有的那样，前一秒还在某个地方，下一秒就置身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场所。
动作依旧是那个动作，一脚向前迈出，落在地上。
但脚下的地面已经从车站的月台变成了柏油路面。
“这里是...”
林祈意外地看着周围的环境，回头一看，刚刚走出的电车早就消失不见。
身后只有一条空荡荡的街道。
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又一个暖色的圆。
街道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拉面店、便利店、药妆店、书店。
招牌的灯光在夜色里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红的、蓝的、白的，交织成一片朦胧的霓虹。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烤肉的焦香、拉面的酱油味、章鱼烧的酱汁味，混在一起，构成了某种让人安心的、属于日常的烟火气。
她认出了这里。
这是她家附近的美食街。
应该晚上九点过后的样子。
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行人从街对面走过，脚步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远处传来自动贩卖机运转的低鸣声，还有便利店门铃清脆的叮咚声。
一切都太过真实。
真实到让她几乎忘记这只是一个梦。
“给。”
小睦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不，是梦中的现实。
林祈低下头，发现小睦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两杯奶茶。
透明的塑料杯里装着琥珀色的液体，杯壁上凝结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冰块在里面轻轻碰撞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小睦把其中一杯递到了她面前。
“啊，谢谢。”
林祈失神间，手已经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这杯奶茶，随口道了声谢。
杯子握在手心里，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真实得让人心慌。
她看着手里的奶茶，愣了好几秒。
等到她把奶茶的吸管放到嘴边，嘴唇触碰到塑料管壁的那一瞬间，才猛地反应过来。
小睦是什么时候买的奶茶？
从下车到现在，才过了多久？十几秒？半分钟？
小睦一直牵着她的手，根本没有离开过她的视线。
自己所处的附近也没有任何卖奶茶的店铺。
毕竟她在这里住了这么久，每一家店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这杯奶茶就实实在在地握在她手里。冰凉的、沉甸甸的，里面的冰块还在晃动。
就像小睦从来都知道该怎么做一样。
就像这一切早就被安排好了，只需要她按照剧本走。
见林祈没喝奶茶，小睦也没说话，只是微微抬头看着她。
本来已经放到嘴边的吸管，被她轻轻放了下去。
林祈这才注意到，小睦一直保持着那个动作。
抬着头，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向她，手里握着奶茶，吸管停在离嘴唇几厘米的位置，像是在等什么。
一阵微风吹拂而来。
风从街道的另一端穿过，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和远处不知名花朵的香气，轻轻撩起了那翠绿般的青丝。
淡绿色的发丝在空中散开，又缓缓落回她的肩头，月光照在上面，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
精灵般的木偶，就这样呆呆地看着林祈。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催促，没有不满，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透明的等待。
像是在说：我在等你。
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等。
不管你要我等多久，我都会站在这里。
小睦向来都是这样的。
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
祥子说什么，她就做什么。祥子需要她弹吉他，她就弹。
祥子需要她加入乐队，她就加入。
祥子需要她表演，她就表演。
她从来不主动要求什么，从来不主动说出自己的想法，只是在原地安静地等待着，等别人注意到她，等别人需要她，等别人想起她。
就像一尊精致的提线人偶。
美丽，安静，不会自己动。
但此刻，她手里却多了一杯奶茶。
她主动把奶茶递了过来。
林祈低下头，轻声问道：“小睦，你知道我们在哪吗？”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晚风吹散。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问这个问题。
因为在这个梦里，小睦似乎是唯一知道规则的人。
而她，只是一个误入的访客。
小睦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回家路上。”
就几个字。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怀疑的事实。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不带多余的情绪，像是一潭平静的湖水，表面看不出任何涟漪。
但林祈注意到了她握紧奶茶的手指。
纤细的指尖微微泛白，陷进塑料杯的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林祈听完，也是感觉追问小睦好像也不是一个很好的选项。
小睦从来都不是一个擅长回答问题的人。
或者说，她从来都不习惯被人问问题。
从小到大，站在聚光灯下的永远是身为艺人女儿的若叶睦，而不是若叶睦本人。
别人问她问题，她回答；别人不问她，她就保持沉默。
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主动开口了。
更何况，她是带着让小睦醒来为目的的。
林祈在心里提醒自己。
她来这里的目的是唤醒小睦，而不是沉溺在这片梦境里。
但同时，她也不想刺激到小睦。
小睦的心灵太过脆弱，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尤其是在这个由小睦自己构建的梦境里，任何不当的话语都可能让整个世界崩塌。
那就慢慢看一下小睦的情况吧。
林祈在心里做好了打算。
先顺着小睦的意思走，观察她的状态，等找到合适的时机再说。
她相信小睦不会伤害她。
哪怕是在梦里。
林祈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摸了摸小睦的头。
指尖触到那片淡绿色的发丝。
柔软、温热，带着一股很淡很淡的香气。
不是香水，也不是洗发水的味道，更像是属于小睦这个人的、某种让人安心的气息。
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像流水，又像丝绸，细腻得让人不敢用力。
这个动作她做过很多次了。
在练习室的时候，在录音棚的时候，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在那些被日常淹没的碎片时间里。
小睦总是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边，然后她就忍不住伸手去摸一摸那颗脑袋。
一开始只是觉得小睦的头发很好看，后来渐渐变成了一种习惯，再后来……她也不清楚是什么了。
“那就走吧。”
小睦被摸了一下头，整个人微微一怔。
向来面无表情的她，眉头轻轻地舒展开来。
像是在享受。
但她还是张嘴问道：“回家的路上，不用买东西回去吗？”
那双金色的眼眸眨了眨，倒映着街灯的光，像是两颗被打磨过的琥珀。
她歪着头，表情认真，似乎真的在困惑这个问题。
林祈微笑着说道：“那小睦想要买些什么呢？”
语气温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小睦思考了一下。
金色的眼眸眨了眨，长长的睫毛扇动着，在街灯的光线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然后她说道：“我不知道。”
小睦确实不清楚要买什么回去。
但是她在路上看见回家的人，总是会顺路买些东西回去的。
放学的时候，她坐在电车上，透过车窗看见那些提着购物袋的人。
主妇提着装满食材的塑料袋，上班族拎着便利店的便当，学生拿着刚买的零食。
他们都有一个要去的地方，都有等着他们回去的人。
而她呢？
她回家的时候，从来不需要买任何东西。
家里有佣人准备一切。冰箱永远是满的，晚餐永远摆在桌上，不需要她操心任何事。
她也从来没想过要买什么回去。
因为没有人期待她带什么回去。
父亲在忙工作，母亲在拍戏。
偌大的房子里，常常只有她一个人。
所以她只是看见别人会买东西回去，却从来不知道他们买的是什么，为什么要买，买回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只是记住了那个画面。
拎着购物袋的背影，融入黄昏的街道，走向某一个亮着灯的窗口。
那就是“回家”的样子吧。
她这样想着。
林祈看着如此模样的小睦，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心疼，不是怜惜，也不是同情。
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热的东西，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住了一样，酸酸的，又有点暖。
小睦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这些。
没有人告诉她，回家的时候可以顺便买点什么。
没有人告诉她，家里有人在等她带东西回去。
没有人告诉她，她可以主动去做点什么，而不只是被动地等待别人的指令。
她只是看着别人那样做，然后记在心里，觉得那应该是“正确的回家方式”。
却不知道该怎么把它变成自己的行动。
就像她看着别人开心，然后想，那应该是“正确的表情”。
于是她学着笑，学着说话，学着扮演一个“正常人”，却始终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表情是什么。
于是她成了演员的女儿，也成了天生的演员。
表演着别人期待的角色，扮演着别人需要的样子，把自己真正的心情藏在一个又一个面具后面。
藏得太久了，久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林祈柔声说道：“那就先回家吧，我们在路上看看有什么要买的就好了。”
小睦点了点头。
林祈见状，本想收回手。
手指刚从那片淡绿色的发丝上抬起，指尖还残留着柔软的温度，掌心离开的瞬间带起几根细细的发丝，在街灯的光里飘了一下。
但小睦按住了她的手。
纤细的手指覆在她的手背上，微微发凉。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无法拒绝的坚持。
小睦把她的手重新按回了自己的头顶，掌心贴着发丝，温度重新连接在一起。
“再摸一下。”
小睦的声音没了往常的平静。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在轻轻颤抖。
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泛红的耳尖。
脸上也是出现了一丝从未见过的微红。
那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缓缓洇开。
在昏黄的路灯下，那抹红色显得格外柔软，格外真实。
像是在任性。
任性的小睦。
这个词组本身就充满了矛盾。
若叶睦从来不会任性。
她是最乖的那个，最听话的那个，从来不给人添麻烦的那个。
别人让她往东她不会往西，别人需要她的时候她就出现，不需要的时候她就安静地退到角落。
但这样的小睦却显得有了几分活力。
不再是那个精致的、不会动的提线人偶。
不再只是安静地等待、被动地接受。
而是主动抓住了林祈的手，主动说出了自己的请求，主动做出了“任性”这件事。
林祈见状，也是被勾起了几丝笑意。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睛微微眯起来，连带着声音里都带上了笑意：“想摸多久都行~我一直都在呢。”
说完，她便轻轻揉了揉小睦的头。
指尖陷进那片柔软的淡绿色里，轻轻地、一圈一圈地画着圆。
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带着洗发水淡淡的香气，和某种只属于小睦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头发被揉乱了几分，几缕发丝翘起来，落在额前，衬得那张本就小巧的脸更加惹人怜爱。
“但是我们还要回家，你也别太贪心啦。”
林祈笑着说，语气轻快，像是在哄一个撒娇的小孩。
而小睦藏在刘海下的眼眸，暗淡了些许。
金色的光在那一瞬间变得黯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水面下涌动的暗流，表面看不出任何波澜，深处却已经翻涌成海。
小睦低下头，任由林祈的手在发间游走。
掌心的温度从头顶传下来，很暖，很安心。
是她在这世上最喜欢的感觉之一。
也是她最不敢贪恋的感觉。
因为她知道。
从头到尾，她都知道。
这是梦。
这是她的梦。
真正的林祈正在外面等着她醒来。
而这个站在她面前、摸着她头发、对她温柔地笑着的林祈，只是她的梦里的人偶。
是她的愿望捏出来的幻影，是她不敢在现实中触碰的奢望。
因为现实里的她们的关系，已经被她破坏了...
祥子是她的青梅竹马，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是她一直想要保护的人
而林祈是祥子最喜欢的朋友
也是她喜欢的人
她知道的。
她什么都知道。
所以她在现实中从来不敢靠得太近。
不敢让目光停留太久，不敢让声音变得太软，不敢让手指在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衣角。
她把自己藏在沉默里，藏在面无表情的壳子里，藏在所有人都不会注意到的角落里。
因为她觉得自己太过贪心。
祥子需要她，她就应该好好待在祥子身边
林祈需要祥子，她就应该退到足够远的地方，不去打扰她们。
这才是正确的。
这才是她应该做的事。
但念头止不住。
喜欢就是喜欢。
不是她能控制的。
所以每次林祈摸她头的时候，她都会在心里数着秒数。
一秒，两秒，三秒。够了。
再多就是贪心了。
再多就会让祥子难过了。
再多就会被发现了。
被发现的话，就再也不能这样了。
于是她把每一个被摸头的瞬间都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像是松鼠收藏过冬的果实。
一个人的时候，她会把这些瞬间拿出来，一点一点地回味。
那个时候林祈说了什么，那个时候林祈笑了没有，那个时候林祈的手是什么温度。
就靠着这些回忆，她就能撑过很多个无人说话的夜晚。
可是现在，在梦里，她忍不住了。
反正这是梦。
反正醒来之后一切都会消失。
反正这个林祈只是她的愿望捏出来的幻影。
那稍微贪心一点，也没关系吧？
那稍微靠近一点，也没关系吧？
那稍微任性一下，也不会伤害到任何人吧？
她按住了林祈的手。
她说了“再摸一下”。她放任自己在这片虚假的温柔里多停留了几秒。
然后负罪感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了。
她怎么可以这样呢？
这是祥子喜欢的人。
她怎么可以这样呢？
明明在现实里已经拼命保持了距离。
她怎么可以这样呢？
就算是在梦里，这也是背叛。
是对祥子的背叛，是对林祈的背叛，是对那个拼命忍耐的自己的背叛。
所以她松开了手。
所以她低下了头。
所以她让那双金色的眼眸在刘海的阴影里暗淡下去。
林祈又摸了几下小睦的头。
掌心传来的温度依旧温热，发丝的触感依旧柔软。
随后就被小睦主动拿下了她的手。
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一样。
纤细的手指贴进她的手指间，掌心相贴，然后握紧。
不是平常那种轻轻的牵手，而是
十指相扣......
小睦的手指凉凉的。
嵌在她温热的指间，像是一条条细细的溪流汇入暖洋。
手心贴着手心，能感觉到对方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隔着薄薄的皮肤传递过来.......
......
梦境的这一段估计还要写个几章，具体也不清楚写多少，十二点之后我把明天的一起发了吧，这样不太卡文。还有，请投喂一点免费小礼物喵，我爱你们喵，宝宝们，欧内该！还有就是最近的剧情是我对文风的扩展试探啦，毕竟这本也快完结了，所以我会尝试对风格做一下小小的改动看一下情况，但是不会太偏离主线。爱你们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