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那只比林祈小了整整一圈的手，此刻却爆发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不是蛮力，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让人无法拒绝的坚持。
像是在说：就这一次。就这一小会儿。求你了。
她想了想。
思绪在脑海里快速掠过。
反正平时也是被这么牵着的
她已经习惯了
如果换一个姿势的话，未免也显得自己有些过度反应了
反而会让小睦多想
反而会让气氛变得奇怪
于是她便任由小睦拉着吧
空气里弥漫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和远处飘来的、不知是哪家店铺传出的关东煮香气
小睦一路都没看见她想要买的东西。
她的视线扫过便利店明亮的橱窗，饭团、三明治、关东煮，整整齐齐地码在货架上。
扫过药妆店门口堆得满满的特价篮子，面膜、润唇膏、护手霜。
扫过书店玻璃门后摆着的新书展台，花花绿绿的封面，看不清书名。
都是别人回家时会买的东西。
都是她看见过的、属于“回家”的画面。
但没有一样是她想要的。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只是觉得，既然要回家，就应该买点什么。
既然别人都这样做，那她也应该这样做。
这是一种仪式感，一种让“回家”这两个字变得有意义的方式。
可她从来不知道仪式的内容是什么。
终于在即将到达尽头的街角，她停下了脚步。
林祈也跟着停了下来。
小睦抬起头，看向街角那家店铺。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粉色的招牌，透明的玻璃橱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从外面看进去，能看到一排排色彩鲜艳的机器，屏幕上跳动着可爱的动画。
娃娃机店。
她拉着林祈的手，推开了门。
门上的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
店里的暖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塑料味和某种甜腻的、像是棉花糖的香气。
游戏机的电子音乐此起彼伏，叮叮咚咚的，像是在演奏一首不成调的歌。
装潢很可爱。
粉色的墙壁上贴着各种卡通贴纸，天花板上吊着星星形状的灯，发出柔和的光芒。
每一台娃娃机都被涂成了不同的颜色，粉红、淡蓝、鹅黄、薄荷绿。
像是走进了一个玩具箱。
也很眼熟。
林祈还没想起来什么，便被拉着走到了一台娃娃机前。
那台机器被漆成淡蓝色，玻璃后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玩偶。
有小熊，有兔子，有猫咪，有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小怪物。
五颜六色的，挤在一起，像是开了一场无声的派对。
小睦松开她的手，伸手指了指。
指尖轻轻点着玻璃，指向了最里面那只。
林祈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
那是一只蓝色的章鱼玩偶。
圆圆的身体，大大的眼睛，八条触须软塌塌地摊在机器底部。
它的表情有点呆，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发呆。
林祈总算记了起来。
记忆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画面一帧一帧地涌上来。
这不是当时她第一次被小睦跟着的时候嘛。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周末。
她发现小睦跟在自己身后，不是偷偷摸摸的那种，而是光明正大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走小睦也走，她停小睦也停。
她问小睦为什么要跟着自己，小睦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后来她们就走进了这家店。
她看这只章鱼玩偶挺可爱的，就想抓一个。
结果硬币一枚一枚地投进去，机器上的数字一次一次地减少，那只章鱼却纹丝不动地坐在原地，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她。
这只玩偶她可是抓完了身上的硬币都没抓出来。
最后还是小睦拿出硬币，本想让她抓出来，但是那颗硬币却被她让给了小睦自己来试试看。
结果就是那一发强力夹，直接就给那只蓝色章鱼玩偶夹出来了。
小睦还想送给她，却被她以属于她的东西拒绝了。
令她印象深刻。
“你要这个嘛？”
林祈指了指那只坐在玻璃后面、待人抓起来的章鱼玩偶说道。
它的眼睛还是那样大大的、呆呆的，像是在说：你怎么又来了。
“嗯。”
小睦点了点头。
“好，看我报仇雪恨。”
林祈挽起袖子，露出手腕。
她从口袋里拿出钱包。
等等，她口袋里什么时候有钱包了？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是她的钱包没错，黑色的，边角有些磨损，是她平时用的那个。
但这是在梦里。
梦里什么东西都可能是假的，也可能都是真的。
她从钱包里抓出几颗硬币，银白色的硬币在掌心里叮当作响。
正准备投进投币口，手却被一只小小的手挡住了。
“我抓。”
小睦伸出了手，挡在投币口前面。
金色的眼眸认真地看着林祈，语气平淡却坚定。
“那好吧，小睦一定要把它抓起来哦。”
林祈自然也是答应了。
毕竟小睦这么乖巧，谁会拒绝她的请求呢？
她把手缩回来，硬币重新落回掌心，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睦点点头。
然后从不知道哪里摸出了一枚硬币。
林祈没看清那枚硬币是从哪里来的。
口袋？袖口？空气里？
梦境不需要解释，梦境只需要发生。
小睦将硬币投进了投币口。
随着硬币滑落，发出一声哐当的脆响。
那声音很轻，却在这片充满电子音乐的店铺里显得格外清晰。
像是某个开关被打开了，像是某个仪式开始了。
这台机器亮起了灯光。
彩色的LED灯条沿着机器的边缘亮起来，红的、蓝的、绿的，交替闪烁，像是小小的霓虹。
内置的音响里放出了欢快的音乐，叮叮咚咚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年代感。
小睦操控着娃娃机的爪子。
那只银白色的爪子在玩偶堆的上空晃动着。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玻璃后面的目标，小手握着摇杆，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位置。
向左一点，再向左一点。向前一点，向后一点。
动作生疏，但很认真。
她按下了按钮。
爪子缓缓下降，银白色的金属反射着彩色的灯光。
它张开，落在那只蓝色章鱼的头顶，然后合拢。
却只抓住了一根触须。
软塌塌的触须从爪子的缝隙里滑了出去，章鱼玩偶晃动了一下，又稳稳地落回了原处。
没抓起来。
“好可惜哦，差一点就抓起来了，小睦加油哦，下次就会抓上来了。”
林祈在一旁加油打气道。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不是为了安慰，而是真心觉得可惜。
“嗯...”
小睦的眼眸没有离开过机器的玻璃。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彩色的灯光，和那只安安静静坐在原地的蓝色章鱼。
她似乎并不在意这一次有没有抓起来。
或者说，她在意的根本不是抓不抓得到。
再一次将硬币投入机器当中。
不知道她从哪儿又摸出来一枚。
硬币滑落，哐当又一声脆响。
机器再一次启动了。
灯光重新闪烁起来，音乐重新响起。
同样的旋律，同样的节奏，像是在重复某一段无法跳过的章节。
小睦轻轻扭动着摇杆。
这一次她调整得更仔细了。
手握着摇杆，一点一点地移动，眼睛死死盯着那只章鱼。
灯光在她的脸上投下变幻的色彩。
红的光，蓝的光，绿的光，交替着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滑过。
按下去。
爪子再次降下。
这一次抓到了章鱼的头顶，金属爪扣住那圆圆的身体，开始缓缓上升。
章鱼玩偶被提了起来，一点一点地离开玩偶堆。
升到一半的时候，爪子松开了。
章鱼掉了回去，在玩偶堆里弹了一下，然后侧躺着不动了。
她还是没抓上来。
“不要紧，再试试。”
林祈仍然在一旁鼓励道。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
小睦确实只是一个新手。
只会瞄准了抓，不懂什么技巧。
不知道要让爪子摇晃起来借力，不知道哪台机器的爪子紧哪台松，不知道哪些玩偶好抓哪些是坑。
每一次都是瞄准、按下、看着爪子软弱无力地松开，然后失之交臂。
就像她一直以来的人生一样。
努力了，瞄准了，按下了，然后——
松开了。
“这台机器还是这样，不用点手段的话，就得堆到保底才有强力夹。”
林祈在小睦旁边气愤地说道。
她嘟着嘴，眉头皱起来，一副比小睦还不甘心的样子。
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实的、属于日常的温度。
“小睦我来帮你，这次肯定抓到。”
她干脆地站在了小睦后面。
两个人的身高差让这个姿势变得很自然。
她的影子把小睦整个人都罩住了，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个比小睦大了一圈的轮廓。
她直接把手放在了小睦的手上。
掌心覆上手背。
小睦的手比林祈小了整整一圈，盈盈一握，就直接包裹了起来。
那只手凉凉的，微微发僵。
是因为握摇杆握得太久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林祈的手很暖。
像是冬天里握住一杯热可可，温度从指尖一点一点地渗进来，沿着血管蔓延到全身。
“小睦看好了哦，这个要先让爪子摇起来。”
林祈靠在小睦身后，目不转睛地操控着娃娃机的摇杆。
她的呼吸落在小睦的头顶，轻轻的、温热的，带着奶茶甜腻的香气。
她握着摇杆左右晃动。
银白色的机械爪开始摇晃起来，左，右，左，右，像是一个小小的钟摆。
爪子在半空中画出弧线，金属反射的光也跟着晃动，在玻璃上投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然后通过惯性，给这玩偶直接甩到出货口里面。”
说着，她拍下了按钮。
爪子降下来了。
不是直直地下去，而是带着晃动的轨迹，斜斜地落在那只蓝色章鱼的侧面。
金属爪扣住了章鱼的身体，不是触须，是整个身体。
然后开始上升。
升到一半的时候，爪子松开了。
但章鱼没有掉回去。
因为惯性，它被甩了出去，在空中画出一道蓝色的弧线，越过玻璃隔板，越过玩偶堆，越过那道似乎永远无法跨越的界限。
然后稳稳地落进了出货口。
发出一声闷闷的、软软的“咚”。
“进了！”
林祈当即就蹲了下来。
她松开小睦的手，蹲在机器前面，伸手摸向取货口。
取货口的挡板有点紧，她用了一点力才推开，然后把胳膊伸进去，在黑暗里摸索着。
指尖触到一个软软的、圆圆的、带着绒毛的东西。
她没看见小睦的眼神。
所以她不知道，在她松开手的那一瞬间，小睦的眼中又闪过几分暗淡。
金色的光芒又黯淡了一瞬。
不是因为没抓到，不是因为需要帮忙，而是因为。
她喜欢的那只手离开了。
那只覆盖在她手背上的、温热的、让她几乎忘记这是梦的手，松开了。
哪怕只是几秒钟。
哪怕只是蹲下去拿玩偶。
她还是觉得冷。
小睦低下头，看着林祈蹲在机器前的背影。
这个人总是这样。
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总是会帮她解决问题，总是会用那种温暖的、让人忍不住想要依赖的方式对待她。
所以她才越来越贪心。
所以她才越来越不敢靠近。
“小睦，给。”
林祈站起身，把这只玩偶递给了她。
蓝色的章鱼在她手心里，大大的眼睛呆滞地看着前方，嘴角微微上翘。
绒毛很软，捏起来像是捏着一团棉花糖。
小睦伸出手，接了过来。
她把它抱在怀里。
八条触须软塌塌地垂下来，搭在她的手臂上，像是也在抱着她。
“谢谢...”
小睦接过这只章鱼玩偶，轻轻地道谢。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店里叮叮咚咚的音乐声淹没。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章鱼玩偶的绒毛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金色的瞳孔在玩偶的蓝色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澈。
“害，跟我谢什么。”
林祈伸手揉了揉小睦的头。
掌心再次触到那片淡绿色的发丝。
柔软的、温热的，带着洗发水的香气。
比玩偶的绒毛还要软，比梦境里任何一样东西都要真实。
她随口说道。语气轻松，笑容灿烂，好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小睦抱着章鱼玩偶，没有回应。
她只是低着头，让那只手在头顶上停留了几秒钟。
然后她轻轻地、不着痕迹地往那只手的方向蹭了蹭。
动作太小了，小到连她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
但她做了。
因为她知道，这样的时刻不会持续太久。
因为这是梦，因为她会醒，因为她迟早要回到那个不能任性的现实里去。
小睦看着这只玩偶。
蓝色的章鱼安安静静地待在她怀里，大大的眼睛像是在看着她，又像是没有。
绒毛蹭着她的脸颊，软软的，温温的，带着新玩偶特有的、淡淡的塑料味。
就像小时候。
那时候，妈妈偶尔会给她买玩偶。
不是因为她想要，而是因为“艺人家庭的孩子应该有符合身份的玩具”。
玩偶被放在她房间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她从来不抱它们，因为没有人告诉过她，玩偶是用来抱的。
后来她学会了弹吉他。
吉他成了她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
不是别人塞给她的，是她自己选择的。
她抱着吉他，就像现在抱着这只章鱼玩偶一样，小心翼翼，又舍不得放手。
但吉他从不会唱歌。
她弹了那么久，却从来没有让吉他唱出过自己的声音。
她只是按照别人写好的谱子弹，按照别人要求的节奏弹，按照别人期待的方式弹。
吉他是她的，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不是她的。
就像这只章鱼。
是林祈帮她抓到的。
是林祈握着她的手，操控着摇杆，用她的方式把它送到她怀里的。
但至少，现在它在她怀里。
至少在这一刻，它是她的。
“回家吧。”
小睦突然出声说道。
声音很轻，却在这片嘈杂的店铺里显得格外清晰。
叮叮咚咚的电子音乐突然变得遥远了，像是隔着一层水。
“嗯嗯，回家。”
林祈听见这话，也是轻轻地答应了。
她低下头，看着小睦
小睦还是抱着那只章鱼玩偶，脸颊埋在蓝色的绒毛里，只露出半张脸
那双金色的眼眸望向她，安静而透彻，像是两颗被打磨过的琥珀。
两人走出这家店。
门上的铃铛又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像是在说“再见”，又像是在说“欢迎下次再来”。
身后的音乐声和灯光渐渐远去。
娃娃机店的粉色招牌在视野里缩小，变成一个光点，然后消失在了街角。
她们走向了这条街的尽头。
前方是美食街的出口。
再往前走，就是林祈家附近的住宅区。
那里的街道更安静，路灯更稀疏，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小睦抱着章鱼玩偶，牵着林祈的手，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她知道这是梦。
她知道怀里这只章鱼不是真的，手心里传来的温度不是真的，身旁这个温柔地回应她的人也不是真的。
但她还是想多走一会儿。
哪怕多一分钟也好，哪怕多一步也好。
她想把这个梦做得久一点。
因为醒来之后，她又要变回那个沉默的、安静的、不敢靠近任何人的若叶睦了。
变回那个站在远处看着林祈和祥子在一起的、拼命告诉自己“这样就够了”的若叶睦了。
她低着头，把章鱼玩偶抱得更紧了一点。
街道在身后拉长，街灯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
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也在十指相扣。
一直一直，向夜色深处走去。
而当她们走到底的时候，林祈只觉得周围的环境再一次转变。
那种转变太过突然，也太过顺滑。
没有白光，没有眩晕，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切换”的过程。
她只是迈出了一步。
前一脚还踩在商业街尽头那块有些松动的石板上，后一脚落下去的时候，脚下的触感已经变成了平整的水泥地面。
她们在哪？
林祈环顾了一下四周。
眼前是一扇熟悉的门。
深褐色的门板，门上嵌着一块小小的猫眼，门框旁边的墙壁上挂着一个门牌号，数字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铜色光泽。
门前的脚垫是她在百货商场打折时买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柴犬，边缘有些磨损起毛。
赫然是她的家门口。
走廊里的灯光是那种公寓楼里常见的白色日光灯，照得墙壁上的墙纸纹路清晰可见。
隔壁素世家门口放着一把收起来的雨伞，电梯间传来隐约的机械运转声。
一切都和现实里一模一样，精确到了每一块墙纸的接缝，每一道门框上的划痕。
小睦觉得这才是她的家吗？
走廊的白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那淡绿色的发丝照得近乎透明，把那双金瞳里的光映得格外清亮。
“到家了？”
林祈开口问道。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轻轻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墙壁吸收，归于寂静。
电梯间传来的机械运转声还在继续，嗡嗡的，低沉的，像是什么巨大生物在沉睡中发出的呼吸。
小睦点点头
动作还是那样轻，那样安静
淡绿色的发丝随着点头的动作在肩头滑动，几缕落到了章鱼玩偶的蓝色绒毛上，像是春天新生的藤蔓攀上了一块蓝色的石头
“嗯，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