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此话,林祈也稍微有些失神。
她的视线落在小睦的侧脸上,灯光把那淡绿色的发丝映得近乎透明,发尾在肩头轻轻晃动,每一次晃动都带着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光泽。
小睦的眼睛还是那样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金瞳里映着深褐色的门板和铜色的门牌号,像是一幅被精心装裱起来的画。
小睦也像自己一样,把对方视作家人吗……
这个念头像是春天里第一场细雨,悄无声息地落进她的心湖。
水面被雨点敲出细密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从心脏传到指尖,从指尖传到和小睦十指相扣的那只手。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
很小的动作。
掌心贴得更紧了一些,指缝间那几乎没有距离的贴合变得更紧密了,像是两块原本就属于同一块木料的拼图,被人重新拼在了一起。
小睦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确认她没有松开。
见林祈似乎呆愣了一秒,小睦便提醒了她一句。
“该开门了。”
她的声音把林祈从那个短暂的失神里拉了回来。
依旧是那种轻轻的、淡淡的语调,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但说这话的时候,小睦把怀里的章鱼玩偶抱得更紧了一点,八只触须被挤压得变了形,蓝色的绒毛贴着她的胸口,末端的爱心皱成了一团。
“啊,好。”
林祈回过神来,声音里带着一点被突然拉回现实的恍惚。
她眨了眨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微的阴影,然后低下头,用空着的那只手摸向口袋。
口袋里传来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
她从口袋里摸出自家房门的钥匙。
钥匙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齿纹清晰可见。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金属摩擦金属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然后手腕一转,锁芯应声而开。
门开了。
玄关的灯没有开,走廊的白光从她身后照进去,在玄关的地板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光块。
光块的边缘切在鞋柜前面,把鞋柜上那盆绿萝的轻轻照亮。
两人走进家中。
小睦先松开了林祈的手,弯下腰,把手伸向鞋柜。
手指触到鞋柜的把手,轻轻一拉,柜门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双拖鞋。
她从里面拿出一双客用拖鞋,放在地上,然后脱掉自己的鞋子,把脚伸进拖鞋里。
拖鞋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小兔子,毛绒绒的尾巴正好落在脚后跟的位置。
尺寸刚刚好,像是专门为她准备的一样。
小睦换好了鞋子,随后站在门口等着林祈。
她没有往里面走,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玄关那里,双手抱着那只蓝色章鱼玩偶,淡绿色的发丝在玄关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光泽。
走廊的光从林祈身后照过来,把小睦的身影笼在一个温柔的逆光里,轮廓被光勾出一道细细的亮边。
像是一幅画。
一幅挂在玄关墙上、等待主人回家的画。
林祈犹豫了一下。
她的脚在门槛上停了一瞬,视线越过小睦的肩膀,望向客厅那片被黑暗笼罩的空间。
窗帘没有拉上,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家具的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色。
沙发、茶几、电视柜。
一切都和她今天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脚跨过门槛,落在玄关的地板上。
身后的门缓缓关上,发出一声轻柔的闷响,把走廊的白光隔绝在了外面。
先是随手按下玄关的灯,随后才弯下腰,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拖鞋换上。
她直起身,走向客厅,小睦便跟在她的身后。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房间里重叠在一起,一个重一点,一个轻一点,像是某种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合奏。
两人来到客厅。
林祈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轻轻一按。
顶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从天花板洒下来,把整个客厅照得温暖而柔和。
沙发上的靠垫有些歪了,茶几上放着一本看了一半的书,电视遥控器搁在沙发扶手上。
全都是她今早出门时留下的痕迹,分毫不差。
小睦便坐在了沙发上。
她坐下去的动作很轻,轻到沙发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那只蓝色章鱼玩偶被她放在膝盖上,八只触须软趴趴地垂下来,末端的爱心蹭着沙发的绒面布料。
她抬起头,看向林祈。
金瞳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通透,像是被阳光穿透的琥珀,又像是秋天黄昏时分映在窗玻璃上的那一片天光。
瞳孔里映着林祈站在客厅中央的身影,映着她身后那盏顶灯的光晕,映着墙上风景画模糊的轮廓。
“饿了。”
小睦说。
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提出一个请求。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睑微微垂了一下,金色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只放在章鱼玩偶上的手轻轻收紧了,把蓝色的绒毛捏出几道细细的褶皱。
林祈眨了眨眼睛。
随后她便意识到了小睦应该是想吃饭了。
在“家”这个空间里,“饿了”这句话的意义就是如此明确而温暖。
做饭的人会走进厨房,等待的人会坐在沙发上,然后过不了多久,餐桌上就会摆满冒着热气的饭菜。
“那我去做晚饭,稍等一下哦。”
林祈说道。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说这话的时候她微微笑了一下,嘴角扬起一个不深不浅的弧度,眼睛弯成两道温柔的弧线。
她转过身,走向厨房。
厨房和客厅之间隔着一道半开放式的吧台,吧台上放着几个玻璃杯和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
林祈走进厨房,伸手按下了墙壁上的开关,顶灯亮了起来,把整个厨房照得通透明亮。
她走向冰箱。
她握住冰箱门的把手,轻轻一拉,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一股蔬果和调味料混杂在一起的、属于冰箱的独特气味。
冰箱里倒是应有尽有。
像是有人特意为她准备好的一样。
林祈看着冰箱里琳琅满目的食材,思索了一下。
手指在蔬菜格和冷藏室之间来回游移了几次,最后停在了那几根黄瓜上。
翠绿色的表皮上带着细细的小刺,摸上去有些扎手,顶端还残留着一小截枯萎的黄花。
就做点家常菜吧。
她从冰箱里拿出需要的食材,放在料理台上。
小白菜放进洗菜盆里,拧开水龙头,清水哗哗地冲下来,把菜叶上的水珠冲得四散飞溅。
她把小白菜一片一片掰开,指尖仔细地搓洗着每一片叶子的表面,把藏在褶皱里的泥沙一点一点洗去。洗干净的菜叶放在沥水篮里,水珠顺着叶脉滑落,在灯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番茄切成小块,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哒、哒、哒,像是某种让人安心的节拍器。番茄的汁液从切口渗出来,染红了砧板的木纹,空气里弥漫开一股酸甜交织的清香。
鸡蛋敲在碗沿上,咔嚓一声,蛋壳裂开一道细缝。
她用拇指沿着裂缝轻轻一掰,蛋黄和蛋白一起滑进碗里,圆润的蛋黄颤巍巍地卧在透明的蛋白中央,像是一颗被包裹在云朵里的太阳。
筷子伸进碗里,快速搅动,蛋液在碗壁上画出金黄色的漩涡,发出细微的哗哗声。
锅烧热了,油倒进去,油面微微波动着,泛起细密的纹路。
蛋液倒进锅里的时候发出“滋啦”一声,边缘迅速凝固成金黄色的花边,中间的蛋液还在微微鼓动着,像是一面正在呼吸的金色旗帜。锅铲翻动,鸡蛋被切成不规则的块状,在热油里翻滚着,表面渐渐染上焦黄的色泽。
番茄倒进去,和鸡蛋一起翻炒。红色的番茄块和金黄色的鸡蛋在锅里交织,酸甜的汁液渗出来,把鸡蛋染上了淡淡的橙红色。
盐撒下去,一点点白糖提鲜,最后撒上一把切好的葱花。
绿色的葱花落在红黄相间的菜肴上,像是春天第一场雨过后冒出来的新芽。
一道番茄炒蛋。
然后是清炒小白菜。
蒜瓣拍碎,扔进热油里,蒜香瞬间炸开,充满了整个厨房。
小白菜倒进去,菜叶在高温下迅速变软,颜色从翠绿变成深绿,边缘微微卷起,渗出清甜的汁水。盐一点点,大火快炒,出锅。
米饭早就煮上了。
电饭煲发出细微的蒸汽声,白色的水汽从排气口冒出来,带着米饭特有的甜香。
她把电饭煲打开,热气扑面而来,米粒一颗颗晶莹饱满,表面泛着湿润的光泽。
最后,林祈犹豫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那几根黄瓜上。
翠绿色的表皮,细细的小刺,顶端残留的黄花。
她伸手拿起一根,指尖触到那层微微扎手的小刺,凉意从指尖传上来。另一只手从刀架上抽出菜刀,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把黄瓜放在砧板上。
菜刀横过来,刀面平拍下去——啪的一声,黄瓜在刀面下裂开,汁液从裂缝里渗出来,清新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她把拍裂的黄瓜切成小段,放进碗里。
蒜末、醋、生抽、一点点糖、几滴香油,筷子搅拌均匀,每一段黄瓜都被酱汁包裹住,表面泛着诱人的油光。
一道简单的拍黄瓜。
在林祈的宗师级厨艺下,简简单单的家常菜是格外的美味。
每一道菜的火候都恰到好处,每一种调味都精准到无法挑剔。
番茄炒蛋的酸甜平衡得刚刚好,小白菜清脆爽口,拍黄瓜的酱汁渗透进了每一道裂缝里,咬下去的时候汁水在口腔里炸开。
她把菜全部端到了餐桌上。
碗碟碰撞桌面的声音轻轻的,筷子和汤匙摆好,米饭盛进碗里,热气袅袅升起,在灯光下画出淡白色的弧线。
餐桌上方挂着一盏暖黄色的吊灯,灯光正好照在几盘菜上,把番茄炒蛋的红黄、小白菜的翠绿、拍黄瓜的深青色映得格外诱人。
林祈这才招呼着在旁边一直盯着自己看的小睦来吃饭。
“来吃饭啦。”
她说着,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小睦从沙发上站起来,抱着那只蓝色章鱼玩偶走到餐桌边。
她把章鱼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那只章鱼软趴趴地靠在椅背上,八只触须垂下来,扣子眼睛圆溜溜地看着餐桌上的饭菜,像是一个安静的陪餐者。
然后她坐了下来。
小睦坐在林祈对面,拿起筷子。筷子在她手里有些生疏地分开,她用筷尖夹起一块番茄炒蛋,放进嘴里。
咀嚼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认真品尝每一口的味道。
林祈没有动筷子。
她只是撑着脸,看着小睦吃饭。
灯光落在小睦低垂的眼睑上,把那金色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她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筷子碰到碗沿的声响也轻轻的,像是在怕惊扰了什么。
番茄炒蛋的汤汁沾了一点在她的嘴角,她没有注意到,继续夹起一片小白菜。
简简单单的一顿饭,很快便吃完了。
小睦放下筷子,碗里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她拿起旁边的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把纸巾对折,整齐地放在碗边。
那只蓝色章鱼玩偶还靠在椅背上,扣子眼睛看着空了的碗盘,像是在疑惑食物都去了哪里。
“好吃吗?”
见小睦吃饱了,林祈也是在餐桌上撑着脸看着小睦问道。
她的手肘支在桌面上,手掌托着下巴,歪着头看向对面的小睦。
暖黄色的吊灯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光影。
她的嘴角带着笑意,眼睛微微弯着,瞳孔里映着小睦放下筷子的样子。
“嗯,很好吃。”
小睦乖巧地点了点头。
点头的动作很轻,淡绿色的发丝在肩头轻轻晃动。
她说这话的时候抬起眼睑,那双金瞳正正地看着林祈,里面映着吊灯的光和对面那个人的倒影。
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不是泪光,而是某种更温暖、更柔软的光。
像是冬天壁炉里跳动的火焰,又像是远处窗口里亮着的、等待归人的那一盏灯。
然后她的视线移到了桌子上。
餐桌上还留着几盘菜剩下的汤汁。
番茄炒蛋的红色汁液凝固在盘底,小白菜的清汤里飘着几片蒜末,拍黄瓜的酱汁在碗底积了浅浅一层,上面浮着几颗白色的蒜粒。
筷子横放在碗上,汤匙搁在碟边,一切都是一顿家常饭结束后最寻常不过的光景。
小睦看着那些带着油渍的盘子,转头就跟林祈说道。
“我帮忙洗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视线从盘子移到林祈脸上,金瞳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
“好啊~”
林祈微笑着答应道。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碗碟在她手里叠在一起,筷子收拢,汤匙归位。
碗底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像是某种日常的铃声,宣告着用餐时间的结束。
她把碗筷拢成一摞,双手端着走向厨房的洗碗池。
小睦跟在她身后。
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和章鱼玩偶被她重新抱回怀里时绒毛摩擦衣料的窸窣声。
林祈把碗筷放到了洗碗池里。
白瓷的洗碗池,池底是不锈钢的滤网,碗碟放进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她拧开水龙头,清水哗哗地流出来,把碗碟表面的残渣冲去,汤汁被水冲散,在水池底部画出淡红色和淡绿色的纹路。
小睦走到洗碗池前。
她站定的位置离洗碗池有一点点远,远到需要微微踮起脚才能够到水龙头。
她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只是伸出手,把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
然后她踮起了脚。
脚尖点在地板上,小腿微微绷紧,整个人向上拔高了一小截。
她伸出手,去够水龙头的开关。
指尖碰到了冰凉的金属,然后握住,轻轻一转。
水又流了出来,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带着微微的凉意。
林祈站在旁边,看着小睦踮着脚在洗碗池前努力地洗着碗筷。
小睦拿起一个碗,学着刚才林祈冲洗的样子,把碗放到水流下面。
水冲在碗壁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有几滴飞到了她的脸上,她眨了眨眼,没有去擦。
另一只手拿起洗碗海绵,挤了一点洗洁精,海绵上很快冒出了白色的泡沫。
她拿着海绵在碗的内壁打转。
动作很慢,很生疏,海绵在她手里显得有些笨拙,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沿着手腕往下淌。
她洗得很认真,把碗的每一寸内壁都擦了一遍,然后翻过来,把碗底也仔细地擦过。
泡沫越积越多,白色的泡泡堆在洗碗池里,盖住了那些碗碟原本的样子。
林祈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转过身,走向厨房角落的那个收纳柜。
柜门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厨房用品。
备用的洗碗海绵、保鲜膜、几卷厨房纸、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小工具。
她的视线在这些东西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柜子最底层的一个小扎凳上。
那是祥子洗碗时候用的小扎凳。
凳子不大,木质框架,表面刷着一层清漆,凳面上印着几只卡通小熊的图案。
边角有些磨损,清漆也掉了几个小块,看得出被用过很多次。
林祈弯腰把小扎凳从柜子里拿出来,手指擦过凳面上那几只小熊的图案,指腹传来木质微微粗糙的触感。
她拿着小扎凳走回洗碗池边。
“踩着这个,就不用踮着脚了,而且也不会打湿衣服。”
林祈贴心地将小扎凳放到了洗碗池前,对着小睦嘱咐道。
她把小扎凳摆正,四个凳腿稳稳地落在地板上,凳面正好在小睦脚边。
那几只卡通小熊仰面朝上,圆滚滚的熊脸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憨态可掬。
小睦低下头,看了看那个小扎凳。
她的视线在那几只卡通小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她向后退了一小步,然后踩了上去。
双脚踩在凳面上,整个人稳稳地升高了一截。
原本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的洗碗池,现在刚好在胸口的位置。
水龙头就在手边,不需要再费力去够。
洗碗池里的碗碟也看得更清楚了,那些泡沫堆积的白色小山,那些被水冲得发亮的瓷面。
踩在了小扎凳上,小睦感觉自己高了不少。
视线的高度变了。
以前和林祈说话的时候,她总是需要微微仰起头,看着林祈的下巴或者侧脸。
但现在,她的视线几乎能和站在旁边的林祈平齐了。
她能看到林祈的眼睛。
那双正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瞳孔里映着厨房的灯光和她自己的倒影。
她看着林祈的眼睛,那里面有一个很小很小的自己。
淡绿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站在印着小熊图案的扎凳上,手里拿着一块沾满泡沫的海绵。
然后她低下头,重新开始洗碗。
动作还是那样生疏。
她从来没有洗过碗,毕竟她从小便是在别人的照顾下长大的。
若叶家的佣人会打理好一切,厨房里的事情从来不需要她动手。
碗碟用脏了会有人收走,下一顿饭的时候又会干干净净地摆在餐桌上,像是会自己把自己洗干净一样。
洗碗这种事,哪里轮得到她来。
但是这时候,她也尽力地学着电视上的样子洗起了碗。
她回想看过的那些画面。
电视剧里站在厨房水槽前的主妇,晨间节目里教观众生活小窍门的嘉宾,甚至动画里那些系着围裙洗碗的角色。
所有关于“洗碗”的记忆碎片在她脑海里拼凑成一幅模糊的图景,她照着那幅图景,把海绵按在碗壁上,一圈一圈地擦拭着。
泡沫越积越多。
洗洁精挤得太多了,白色的泡泡从海绵里不断涌出来,堆在碗壁上,堆在她的手指间,有几团泡沫甚至飘了起来,在空中打着转,最后落在洗碗池的边缘。
她的手腕上沾满了泡沫,袖口也被水打湿了一小片,布料贴在皮肤上,颜色变深了几分。
一个手滑。
手指上的泡沫太多了,多到降低了摩擦力。
那只被她握着的碗忽然从指缝间滑了出去。
白瓷的碗身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边缘从她的指尖擦过,带着一团泡沫,直直地往下坠去。
碗脱手的瞬间,小睦的眼睛睁大了一瞬。
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映出那只正在坠落的碗。
时间像是在这一刻被拉长了,她能清楚地看到碗壁上残留的泡沫,能看到碗沿反射的那一小片灯光。
得亏林祈就在旁边。
她的反应快得像是条件反射。
在小睦手指滑脱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就已经动了。
脚往前迈了半步,手臂伸出去,手掌摊开,五指微微张开,迎向那只正在坠落的碗。
碗落进了她的掌心。
白瓷碰到皮肤,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她的手指随即收拢,五根手指稳稳地扣住碗沿,把那只碗牢牢地固定在掌心里。
碗壁上残留的泡沫沾到了她的手指上,白色的泡泡从她指缝间溢出来,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没让它落得一个四分五裂的下场。
林祈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碗,确认它完好无损之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小扎凳上的小睦。
小睦还保持着刚才洗碗的姿势,手悬在半空中,指尖上沾满了白色的泡沫。
泡沫在空气里微微颤动着,有几滴从指尖滑落,落在洗碗池里那片泡沫堆积的白色海洋中。
她的眼睛还睁得比平时大一点,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林祈接住碗的身影。
像是被吓到了。
又像是不只是被吓到了。
“看来是不会洗碗啊。”
林祈的声音响了起来。
语气里没有责备,没有不耐烦,甚至连一点点意外的情绪都没有。
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用一种温柔的、几乎是带着笑意的语调,像是在说一件可爱的事情。
“那我来教教小睦吧。”
她把那只接住的碗重新放回洗碗池里。白瓷碰到不锈钢池底,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
然后她走到小睦身边,伸出手——
顿住了。
林祈站在小睦旁边,但总感觉有些不方便伸手。
小睦踩在小扎凳上,高度和她差不多了多少,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几乎要碰到肩膀。
她试着抬起手,想要从侧面伸过去握住小睦的手,但手臂需要绕过小睦的身体,角度很别扭,手腕怎么转都不太对劲。
她试了一个角度,不行。
又换了一个角度,还是不行。
手臂悬在半空中,指尖离小睦的手就差那么一点点,却总是被两个人并排站立的姿势卡住。
如果硬要这样教的话,不仅她自己用不上力,小睦也会被她的手臂挡住视线,什么都看不见。
那就干脆——
林祈没有犹豫太久。
她往后退了一小步,从小睦的侧面绕到了她的身后。
脚步移动的声音轻轻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站在小睦的正后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小睦淡绿色的发丝就在她的眼前,发尾轻轻晃动着,偶尔扫过她的锁骨。
林祈伸出双手。
手臂从小睦身体两侧绕过去,像是张开一个拥抱。
直接把小睦笼在了怀里。
小睦的后背贴着她的胸口。
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小睦的体温,依旧是那种微凉的温度,像是一片落在怀里的初雪。
小睦的肩胛骨微微凸起,抵在她胸口的位置,每一次呼吸都会轻轻起伏一下。
淡绿色的发丝蹭着她的下巴,带着那股很淡很淡的、属于小睦的气息。
“你看,这里要这样搓。”
林祈的声音从小睦的头顶传下来,贴着发丝,贴着耳廓,直接落进她的耳朵里。
那声音因为距离太近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胸腔共振产生的微微嗡鸣,像是某种只在这个距离才能听到的频率。
她握着小睦的手,引导着她的动作。左手托住一只碗的底部,右手拿着海绵,把海绵按在碗的内壁,然后一圈一圈地搓动。
泡沫从海绵里溢出来,漫过她们交叠的手指,漫过碗的边沿,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芒。
“左手要拿着盘子或者碗的边沿,这才方便右手将油渍擦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引导着小睦的手完成整个洗碗的动作。
海绵从碗的内壁移到外壁,从碗沿移到碗底,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碗上的油渍在洗洁精的泡沫里渐渐溶解,被水冲走的时候露出白瓷原本光滑洁净的表面。
她带着小睦洗完了一只碗,又拿起第二只。
盘子比碗大一些,需要用不同的角度去擦洗。
她把盘子竖起来,让水流从盘面冲过,然后海绵沿着盘子的弧度一圈一圈地擦拭。
小睦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缩着,跟随着她的动作,像是在学习,又像是在感受着什么别的东西。
林祈一边说着,一边轻而易举地就将碗筷洗了两个。
她的动作很熟练,每一个步骤都精准而流畅,碗碟在她手里翻转、冲洗、沥干,像是某种已经重复过千百次的舞蹈。
水声哗哗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七彩的光晕,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厨房里最寻常也最温暖的背景音。
小睦感受着环绕着自己周围的温暖。
林祈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温度透过衣料一点一点渗进来,把她身上那层微微的凉意慢慢融化。
林祈的手臂从两侧环绕过来,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了怀里,像是一个温柔的、不会让人窒息的牢笼。
林祈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温热的气息穿过淡绿色的发丝,贴上头皮,像是一阵从春天吹来的风。
她的眼睛在看着林祈的动作。
视线落在她们交叠的手上,落在那些被泡沫包裹的碗碟上,落在水流冲刷过白瓷表面时溅起的细小水花上。
她的眼睛确实在看着这些。
但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
祈的怀里,还是这么温暖……
她知道这个温度。
她记得这个温度。
在现实里,林祈偶尔也会这样从背后靠过来。
有时候是在练习室里,她坐在椅子上调音的时候,林祈会从后面凑过来看她在弹什么,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有时候是在录音结束后的深夜,她站在自动贩卖机前犹豫要买什么饮料的时候,林祈会从后面伸过手来,替她按下一个按钮,硬币落进找零口的哐当声和身后的温度一起落进她的感官里。
每一次,她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继续调音,继续看自动贩卖机的灯光,继续做手头正在做的事情。
好像那温度不存在,好像那呼吸没有拂过她的皮肤,好像她的心跳没有在那瞬间漏掉一拍。
但每一次,她都在心里偷偷地把那温度记住。
记住林祈下巴搁在肩膀上的重量,记住那呼吸拂过耳廓时微微发痒的感觉,记住那体温透过衣料渗进皮肤时的暖意。
把这些碎片一点一点收起来,藏进心里最深最深的地方,然后在没有人的时候偷偷翻出来,一遍一遍地温习。
就像现在。
现在她整个人都被这个温度包裹住了。
不是肩膀,不是耳廓,不是任何局部的位置。
是整个人。
从后背到肩膀,从手指到发顶,每一寸皮肤都浸在那片温暖里,像是一个在雪地里走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被拉进了一间烧着壁炉的屋子。
太温暖了。
温暖到让她几乎要忘记这是一个梦。
“学会了吗?”
林祈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把她从那个短暂的恍惚里拉了回来。
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尾音轻轻上扬,像是一个等待学生回答的老师。
她演示完之后,便松开了手。
环绕着小睦的温度骤然退去。
林祈的手臂从她身侧抽离,胸口从她后背上移开,那股温热的气息也一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厨房里微凉的空气,贴上了她的后背,贴上了她的肩膀,贴上了刚才被林祈握着的手背。
凉意来得太快了。
快到小睦几乎是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像是从一个温暖的拥抱里被忽然推出来,站在了冷风里。
皮肤上还残留着那温度的印象,但印象终究只是印象,它无法真正替代正在消逝的温暖。
“……嗯。”
小睦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让淡绿色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洗碗池里的灯光照在她的发顶上,把那些发丝照得近乎透明。
她重新拿起海绵,挤了一点洗洁精,开始洗剩下的碗。
动作比刚才熟练了一些。
海绵在碗壁上打转,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水流冲刷过白瓷表面。
碗碟在她手里翻转、冲洗、沥干,每一个动作都和林祈刚才教她的一模一样,像是把那个短暂的教学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虽然她只看了一遍。
虽然她的心思完全不在上面。
但是她也学会了。
因为那是林祈教的。
小睦洗完了碗。
她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上,白瓷倒扣在不锈钢的架子上,水珠从碗沿滑落,在灯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洗碗池里的泡沫被水冲走,打着旋流进下水道,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她把海绵拧干,放在皂盒里,然后把手伸到水龙头下冲干净。
两人也回到了客厅。
厨房的灯关上了,只剩下客厅那盏暖黄色的顶灯还亮着。
光线从天花板洒下来,把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染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窗帘还是没拉上,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玻璃照进来,和室内的灯光混在一起,在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小睦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那只蓝色章鱼玩偶还靠在椅背上,她伸手把它拿过来,重新抱进怀里。
八只触须搭在她的手臂上,末端的触盘贴着她的皮肤。
章鱼的扣子眼睛在客厅的灯光下反射出两点微弱的光,像是在看着她。
“洗完了碗,还要做什么吗?”
林祈好奇地问道。
她站在客厅中央,微微歪着头看向沙发上的小睦。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小睦思考了一会。
她思考的时候,眼睑微微垂下,金色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手指无意识地在章鱼玩偶的触须上轻轻摩挲着,把那条触须末端的爱心捏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捏住。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冰箱在厨房里低沉的运转声,能听见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洗澡。”
她说。
说完她便从沙发上站起来,抱着章鱼玩偶,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
林祈的家里有三间卧室。
一间主卧,两间客卧。
主卧是她自己住的,推开门能看见那张铺着浅灰色床单的双人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和几本睡前读的书。
其中一间客卧是祥子常驻的。
剩下那间倒是没人住。
门一直关着,门把手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装饰。
林祈偶尔会打开那扇门通通风,让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单人床上,照在那个空荡荡的衣柜里,照在那面什么都没有贴的墙壁上。
那是一间等待被填满的房间。
但是这会小睦却走向了剩下的那一间卧室。
她没有犹豫,没有在三扇门之间徘徊,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另外两扇门一眼。
她抱着章鱼玩偶,踩着那双淡蓝色的兔子拖鞋,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扇从未被使用过的门。
脚步轻轻的,带着一种笃定的节奏。
林祈跟着她身后。
她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和小睦错开的脚步声。
小睦在门前停了下来。
她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
那只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瞬。
林祈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背影,看到她淡绿色的发丝在肩膀后面轻轻晃动,看到她微微收紧的手指。
门把转动了。
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打开的瞬间,有一缕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不是走廊里那种暖黄色的灯光,而是一种更柔和、更清亮的光,像是清晨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的第一缕阳光。
光缝越来越宽,随着门被完全推开,整个房间都展现在了林祈面前。
打开门,却不是她平时布置的那间卧室。
那间她偶尔会打开通风的客卧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小睦自己的卧室。
卧室内布景与梦境外的样式一模一样。
墙壁是浅米色的,贴着细细的暗纹墙纸,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窗帘是淡绿色的,半掩着,外面似乎有阳光透进来。
明明是夜晚,但那扇窗户外面确实亮着白天的光,光透过窗帘的布料,被过滤成一片柔和的绿色,像是不小心打翻了春天的颜料盘。
这就是小睦的房间。
它被整个搬进了这个梦里,搬进了这个被小睦称为“我们的家”的地方。
林祈站在门口,视线在房间里慢慢移动着。
小睦抱着章鱼玩偶走进房间。
淡蓝色的兔子拖鞋踩在房间的地毯上。
地毯是米白色的,毛绒绒的,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衣架滑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林祈好奇地在门口看着。
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视线追着小睦的背影。
灯光从房间里面照出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细细的亮边。
小睦在衣柜里翻找着。
衣架一件一件被拨开,那些淡色系的衣服在她手边轻轻晃动。
最后她拿出了一套睡衣。
淡绿色的,棉质的,上衣的胸口位置印着一根小小的卡通黄瓜,感觉倒是挺适合小睦的。
她把睡衣从衣架上取下来,折叠整齐,抱在怀里。
然后转过身,走向门口。
走向林祈。
小睦在林祈面前停了下来。
她抱着那套淡绿色的睡衣,微微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林祈靠在门框上的身影。
走廊里从客厅传来的暖黄色灯光和房间里清亮的白光在她脸上交汇,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朝向房间的那一侧被白光照得柔和而明亮,朝向走廊的那一侧被暖光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歪了歪头。
淡绿色的发丝随着歪头的动作滑向一侧,露出她修长的脖颈线条。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一只终于确认了来人是谁的小动物,放下了所有的戒备。
“一起洗?”
小睦看着林祈,问道。